II

仍未散去的香港製衣:裕豐時裝製作

text by Micah Cheng, Hoi Cheung

photo by Matthew Cheung

May 23, 2026

I

我們常聽說,香港是由一條小漁村發展成今天的國際都會。這種官方敘述當然不全然錯,但若要追溯香港真正的發展路徑,便很難繞過那段曾經支撐整座城市經濟命脈的工業時期。六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初,紡織及製衣、塑膠及玩具、鐘錶及電子曾被合稱為香港的「四大工業」,大量貨物出口到外國,特別是西方市場。甚至可以說,香港多年來累積的財富及國際能見度,都是來自當年工業化打下的基礎,可見香港工業時代的意義遠比今天一般想像中更重要。

只是到了今天,這段歷史已很少再被認真提起。昔日的廠房早已凋零,人們對工業大廈的想像,也慢慢變成各種工作室及小店,工業彷彿只是某種經常被拿出來消費的懷舊符號。「香港製造」很多時候都只剩下集體回憶,而不再被視為依然存在的現實。

然而,香港製造其實還未完全消失。創立於 1969 年的裕豐時裝有限公司,便是少數至今仍在香港運作、並具一定規模的本地製衣廠。過去,他們曾替不少外國知名品牌做 OEM(代工生產),近年亦開始與不同本地品牌合作。在裕豐這間廠裡,看到的不只是「香港製造」尚未結束,也看到一間工廠如何在幾十年間,隨着時代一步一步轉身。這次,我們邀請到裕豐時裝有限公司的負責人 Yvonne,跟她談談在她眼中,香港製衣業的過去、現在與未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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裕豐的廠房寬敞而明亮,一路往裡面走,便一路看見在車衣位工作的女工姨姨,耳邊則傳來絡繹不絕的衣車聲。走到燙房,那天並沒有師傅在工作,只見燙床上疊着一摞摞已經做好的 THE KONGNER Twill Jacket。我們便借用那個空間,再搬來一張放在車衣位的舊圓木櫈,臨時搭出一個與 Yvonne 傾談的角落。

II豐盛

說起裕豐的起點,Yvonne 講的是一條很典型的香港工業路徑。她父親最初從大陸來港時,做的是棉紗買賣;後來因為慢慢熟悉布廠,生意便一路延伸到織布和染布。走到那一步,製衣廠的成立,其實已經是很自然的下一步。

「見到自己做開布,自己染埋布可以供應畀自己用,咁索性自己做埋衫,所以到 1969 年就成立咗製衣廠。」

裕豐最初主打的是針織,而且一直都以針織為核心。早年的客路主要在英國,做的是年輕人市場的街頭服飾,走的是少款但大貨的路線,和現今香港常見的小批量生產很不一樣。

「我哋係做英國水為主嘅,賣畀 Topshop 呀、Debenhams 呀,嗰啲都係年青人嗰啲街頭服啦。咁行嘅路線就係以量大、款式少,咁嗰時啲生意佢落單係以一千打一千打咁計嘅衫,同而家係好唔同。」

至於針織本身,則完全按客人需要去做。「橫間」、「提花」、「平紋」、「雙面」、「珠地」,都是他們主打的範疇。那個年代的裕豐沒有做本地品牌,方向很明確,就是出口。

「嗰時真係冇做本地品牌嘅,完全全部做出口嘅,就做主打英國嗰啲大客。」

至於「裕豐」這個名字,本身也帶着很鮮明的家族痕跡。Yvonne 說,父親替公司起名時,特別喜歡用一個「豐」字。早年做棉紗和布料時用的是「祥豐」,後來發展出不同業務,「豐」字也一直跟着留下來。

「個名係爸爸改嘅,所以好多都係一個『豐』字嘅。『祥豐』就係佢當初做嗰啲棉紗、布,嗰時用『祥豐』嘅,之後去織布、染布都係有個豐字,就叫做『裕豐針織』。所以而家分咗出嚟嘅就叫『裕豐時裝』,全部佢改嘅名都有個『豐』字。豐盛嘅豐。」

若從這個角度來看,「裕豐」不只是一個名字,也像把這個家族當年的發展軌跡,一併留在名字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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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II擴張

沿着這條由布到衫的發展路徑走下去,裕豐很快便不再只是一間留在香港本地運作的製衣廠。當出口生意擴大到某個規模,原有的廠房、人手與生產節奏,已經不足以支撐整盤生意。也正是在這個時候,裕豐開始把工廠一步步伸延到香港以外。

「咁即係個生意額大咗嘅時候,香港供應唔到,再加上內地廠房平㗎嘛,啲人工又平,同埋大陸會係有優惠畀港商投資。咁所以我爸爸就喺大陸都開咗廠。咁重有因為個 quota 配額問題,咁我哋各方面都要有,就可以增加競爭力,所以我哋澳門都有廠。」

香港本地的生產能力開始見頂,廠家要面對的,也早已不單純是做不做得起的問題,而是怎樣在不同制度與不同地域之間重新部署。Yvonne 提到,大陸廠大約開於 1986 年,澳門廠則在 1989 年左右。到了那個時候,裕豐已經同時在三個地方運作。

「三個地方,嗰陣時嗰個生產量呢,差唔多係有七、八千打一個月嘅。」

這樣的規模,本身已經說明工廠當時不可能只守在一個地方。對製衣業而言,廠房的擴張很多時候其實也等於對勞動力的擴張。產量一旦被推高,工廠最先要解決的,往往就是人手。這不只發生在跨境設廠的層面,連同香港本地不同區域的工作坊,也同樣要想辦法再吸納工人。

「根本你要交貨,你要有咁多嘅產量,咁就需要有更加多嘅勞動力。譬如我哋喺長沙灣都有間細廠,就係想吸納嗰個 area 嘅工人。譬如喺荃灣已經好飽和,好難搵到啦,咁睇下嗰邊係咪可以有多啲工人。」

裕豐當年的擴張,大陸、澳門,以至香港不同區域的細廠,全部都圍繞着同一個問題,怎樣在最短時間內找到足夠人手,把貨交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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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於 Yvonne 回來接手裕豐,起點也和這種家族工廠的邏輯有關。她並不是一早對製衣業有甚麼宏大抱負,但父親很明白,當工廠做到某個規模,單靠聘請外來管理層,很多事情始終未必守得住。尤其是一間依賴訂單流轉、外發加工與內部協調的工廠,真正會在哪些位置慢慢「走漏」,很多時候只有老闆自己最清楚。

「當初係爸爸叫我返嚟,因為我係大女,佢希望有個自己人喺公司。」

她未回公司之前,廠裡曾經由外來人擔任廠長或銷售經理。對一間工廠來說,這些位置都很關鍵,因為他們既接觸客人,也接觸內部生產安排,表面上都是替公司做事,實際上卻很容易在流程之中形成一些公司未必即時看得見的損耗。

「嗰個廠長見到你咁多單做唔切呀,咁佢咪發去畀出面加工囉。咁我哋當然話好呀,你加工可以趕貨嘛,咁佢中間會賺錢嘅嘛。就係呢啲咁嘅走漏嘢,所以佢就想有自己人喺公司。」

這裡所謂的「走漏」,更像是在日常運作裡一點一點流失出去的利益。訂單可以轉去其他廠,加工可以外發,流程表面上仍然運作正常,公司卻未必完全掌握中間發生了甚麼。對父親而言,把 Yvonne 叫回來,與其說是交棒,不如說是先把這些普遍存在、又不容易被明言的漏洞堵住。

因此,她回來接手的第一步,便是進入那一套早已運作多年的工廠邏輯,替家族把那些看不見、卻一直在流失的地方,一點一點看清楚。而這種「看清楚」,也包括回頭理解這間廠最早是怎樣接單,怎樣一步一步把客路做起來。

裕豐早年的訂單,大多經由「洋行」帶進來。那個年代很少工廠會直接同客做,更多是透過貿易公司在中間接洽。工廠負責起辦、報價、生產,至於真正和海外客戶對接、處理來往與文件的,很多時候仍然是中間那一層。

「都係經嗰啲行嘅。我哋叫『行』呢,差唔多係嗰啲 trading 呀、貿易呀。嗰個年代呢,好少話同客直接做嘅,都係經佢哋。然之後逐步逐步就再變咗做同嗰啲叫做 buying office 呀或者 agent 呀咁樣做法,一路都有個轉變。」

後來,這種模式也慢慢改變。隨着工廠做出成績,合作對象逐步由洋行轉向採購部或代理,跟客人的距離亦開始拉近。大約到了 1978 年左右,裕豐開始接觸美國市場,最初也是有些「行」知道他們有這樣一間廠,主動聯絡,工廠才藉此認識到美國品牌。

「嗰時係有啲洋行,就知道我哋有間實際生產同出口配額,會 contact 我哋,咁就開始認識啲美國嘅品牌啦。咁就逐步逐步,即係有返咁上下嘅成績,就會有客同客之間嘅介紹。咁就生意就越嚟越大。」

最初靠中間人帶路,做久了之後,工廠也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客路與口碑。客與客之間再互相介紹,生意便一路擴大。裕豐雖然是透過「行」進入出口市場,但之後並沒有一直停留在被動接單的位置,而是逐步在出口鏈條裡站穩了自己。

與此同時,工廠內部的做法也在變。裕豐最初由織布、染布一路走到成衣,但這種「自供自給」的模式,後來並沒有一直維持下去。當生產量越來越大,單靠自己供應布料其實已經應付不了需求,有時甚至外面買布還更快。原本那套由布到衫全部抓在手上的方式,到了某個規模之後,反而變成一種負擔。再加上染廠本身牽涉污水處理等成本,到了八十年代左右,公司便開始重新計算這盤數。

「因為我哋本身係諗住自供自給嘅,但當你量大嘅時候,自供自給應付唔到,你都要同人哋買布。可能人哋會快過你添,因為香港始終唔係咁大㗎嘛⋯⋯咁就諗過條數,即係何必去到咁大皮費,生產量又唔多,又供應唔晒自己。嗰陣時就將嗰啲織機搬返晒去大陸囉。」

這個轉向的決定其實很容易理解。工業分工越來越細,工廠不再需要把所有環節都抓在手上,而是要把資源集中在自己最有優勢的位置。對裕豐而言,最後留下來的重心,就是成衣生產。

「後嚟變咗最主要係做製衣賣畀客。專注喺嗰度。」

回頭看,裕豐早年的發展其實很能代表香港製衣業一條相當典型的路徑。起初是沿着家族原有的布料生意一路延伸,做到織布、染布,再自然走到成衣;等到出口市場擴大、生產規模改變,工廠又不得不重新取捨,把原本抓在手上的生產線拆開,慢慢集中到最能直接回應市場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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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V大貨

說到裕豐最輝煌的時候,Yvonne 第一個想到的,是自己剛回來的那段日子。在她的記憶裡,那時真的很忙,忙到幾乎每晚都要加班,年尾趕貨時甚至做到通宵。七十年代中後期到八十年代初,歐美市場大量在亞洲採購,而大陸又未算真正成熟,香港製衣業因此正處於一個非常旺盛的階段。那種旺不只是訂單多,而是整間廠每一個部門都同時被推到最前,辦房、跟單、車位、燙房,全部都要跟得上。

「我覺得應該係我返嚟嗰陣,嗰陣真係好輝煌。因為好忙㗎,即係每晚都會加班。係 74 年至到 80 年呢段時間,都可能係歐美市場,都係大量喺亞洲嗰度買貨。而大陸又未開始,即係未咁成熟。嗰陣時啲生意係好好嘅。尤其是年尾我哋要趕貨,真係可以做到好夜,通宵。啲工人都會好齊心。」

那種忙,從來不是靠一兩個人捱夜便可以撐住,而是一整套系統同時運作起來。若連同澳門廠計算,裕豐最高峰時總人手達七百人;單是現在這個廠房,最多時也有過百人。這些數字背後,反映的是一套完整的出口工廠結構。辦房、跟單、車位,每一格都要有熟手的人在場,整套流程才轉得起來。Yvonne 特別記得,單是辦房已經有九、十位同事,因為光是做辦都已經做不切。

「以前嘅辦房,我哋有三個辦房師傅。當然車辦嗰啲姐姐可能有六個七個,因為做辦都做唔切。」

在這樣的黃金年代裡,客人落單的方式,也和今天很不一樣。工廠面前沒有太多零碎的小單,更多是一種以大貨為前提的節奏,計算單位、報價方法,甚至跟客人傾單的方式,都屬於另一個時代。

「英國客人譬如一個款式落一千打,嗰時我哋係用『Dozen』計嘅,全部係講『打』嘅,而家先講件。」

大部分情況下,客人仍然會經過貿易公司或中介來做,先找工廠起辦、報價,再決定落單。不過她也記得,有些客人會直接來香港見廠,其中一位英國客 Simon Shirt 便是如此。

「我哋做起件辦,帶去酒店畀佢睇,佢覺得價錢合適,佢即刻喺你面前寫單,好爽快,即係容易好多。」

這種爽快,某程度上也說明了當時出口市場的運作邏輯。只要貨做得到、價錢對,整件事便可以推得很快。和今天常見的小批量、多變化做法相比,當年的工廠更接近一套圍繞大量訂單運作的生產機器。一季接一季的款式、更替頻密的布種,以及一整套不能停下來的流程,由辦房到跟單,再到車位與出貨,每一格都必須有人接上,整間廠才轉得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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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正因為整套工廠本身就是為大批量而存在,本地市場在當時幾乎沒有真正進入過他們的考慮範圍。客路本來就在外國,而工廠內部的人手配置、收入模式,以至整條生產線的節奏,也全部圍繞着出口大貨而設計。本地市場單量太細,工人賺不到錢,工廠也很難用原有方式去應付。

「真係冇本地,即如果你本地賣得幾多呢?廠做開大量生產,係唔習慣做細單嘅。即係嗰啲工人姐姐賺唔到錢。佢哋嗰時計件工,係佢做幾多件有幾多件收入,如果你少數量佢做完,咁佢收入唔會多。大家嘅注意力都係單係出口,因為個量大。」

出口大貨之所以成為重心,不只是因為客路在外國,更因為整間廠的人手配置、收入模式、落單方式,以至部門之間的配合,全部都是為了大批量生產而存在。工人按件計,做得快才賺得多;廠房要留住熟手,也必須有足夠大的工作量讓她們起貨。當一間工廠長期在這樣的節奏下運作,本地小單自然很難進入它的視野。

在裕豐那種以出口大貨為主的年代,工廠裡最重要的不是某一個人做得幾多,而是整條生產線能否一路順住走。Yvonne 說,當時行的是「分科」制度,一件衣服不會由同一個工人從頭做到尾,而是拆成不同工序,各自分派出去。有人只車領,有人只車筒,有人只車袋,有人只車袖。工序分得越細,工人越能集中在自己最熟練的那一部分,速度也自然越快。那種細密分工,說到底,都是為了把產量推上去,也把工人的收入推上去。

「咁佢哋集中喺嗰一科,佢哋就快,咁佢哋就賺得多錢。你要留住佢哋,一定要佢哋賺到錢,就極少有啲人係全件做嘅。全件做嗰啲就係車辦,所以車辦嗰啲技術係犀利啲嘅,嗰啲就唔係一件件計嘅。」

真正由頭做到尾的工人其實很少。Yvonne 提到,全件做的多數是車辦,技術要求更高,也不是按件數去計。至於一般大貨生產,靠的是一套非常嚴密的流水式邏輯。哪一步先做,哪一步後做,由車間主管一開始便要把整件衫的工序排清楚。像車嘜這類工序,永遠放在最後,而且通常只由一兩個人專責,為的就是讓整條線盡量不要停。

「嗰個流水式係好緊要㗎,件衫做到呢個步驟就一定要跟住做嗰個步驟,所以有時如果前面啲工序棘住呢,一停後面嗰啲工人就冇嘢做啦。」

這種制度不只關乎工廠效率,也直接關乎工人願不願意留下來。那時做的是件工,做得快、起貨快,收入自然高;若再加上加班,工人更願意做。Yvonne 記得,厲害的車位一個月可以賺到過萬,而加班費又另計,所以只要工廠有貨,很多工人其實很願意跟着做。

「以我印象中,如果佢真係好叻嘅工人,車得快手嗰啲一個月可以搵到萬零蚊。佢哋係好肯加班㗎,你間廠冇加班佢唔嚟添。而且容易起貨個款式會更加快,好難嗰款,你幾日先至可以有一件出嚟,咁影響佢哋嘅收入,咁佢有得揀佢就走㗎啦。」

不過,這套制度有一個很清楚的前提,就是單量要夠大,款式不能太難。若款太複雜,幾日才起到一件,工人的收入便會被拖低;若工廠沒有足夠工作量,熟手工人自然會流走,去別處找更穩定的收入。大貨年代之所以撐得起這套分科與件工制度,背後始終有足夠大的出口市場在支撐。

也正因如此,當大陸逐步開放之後,香港製衣廠很快便要面對另一個局面。Yvonne 說,當大陸工廠越來越多,香港已經不可能再跟它們鬥價錢。對香港來說,唯一的出路,就是轉去做那些難度更高、要求更細的款式,接受單量越來越小的現實。

「總之大陸開放,越嚟越多,大陸好多廠呢,咁就唔夠佢哋爭㗎啦,因為佢哋平,咁所以自然就香港只可以做啲難度高啲嘅客人要求嗰種,單量就冇咁大。」

這種轉向,在 Yvonne 的描述裡帶着很強的被動性。工廠沒有太多選擇空間,價錢既然爭不過,便只能往另一邊走,接受單量一路縮細,也接受客人對品質與複雜度的要求一路提高。

「亦都逼住要轉型,做啲高價複雜啲嘅款,接受數量細啲嘅,數量細啲譬如係500或者400,都係以打計,一路一路一路少。」

隨着單量縮細,工廠面對的對象也慢慢不同了。以往靠貿易行、代理或中間人牽線的做法,到了後來,越來越多大品牌直接透過香港的採購部跟工廠聯繫溝通。這種變化,一方面代表中間環節減少,另一方面也代表工廠要更直接地回應品牌本身的要求。

「嗰時大品牌係 Ralph Lauren、Burberry,或者係 Tory Burch 等等,呢啲品牌嘅做法全部都係同佢哋香港嘅 buying office 做嘅,因為你所有嘢係直接啲溝通,唔會大家會有誤會,啲客嚟到就係喺佢哋 office 見。」

裕豐後來之所以仍然能夠留在香港,靠的已經是另一套做法。工廠的重心,逐漸由當年那種大量、分科、件工撐起來的出口節奏,移向高質、少量、需要直接對接品牌的製衣方式。

這條路走起來,英國客和美國客給工廠的壓力其實很不一樣。Yvonne 回憶,英國那邊最大的問題,是價錢被一路壓低。尤其當他們越來越熟悉大陸工廠之後,香港原本做開的街牌路線便很難再做下去。對工廠而言,這不是單純少了幾張單,而是原來那套靠大貨撐起來的出口模式,開始失去競爭力。

「英國佢哋開始識搵大陸廠做,跟住落去嗰啲街牌嗰啲,Topman 嗰啲,係你唔夠佢哋競爭㗎啦。好平,壓到好平。」

當價錢壓到某個位置,對香港工廠來說,方向其實已經很清楚。再留在原來那條路上,只會一路被迫退。既然鬥不過便宜,就只能改為做那些大陸未必那麼容易接得住的東西,把自己慢慢推向要求更高、價格也相對更高的那一邊。

「咁你知冇得做,迫住就要開始要行啲高價啲嘅路線。」

至於美國客,壓力則主要落在另一邊。若說英國客迫使香港工廠放棄原來那種大貨街牌邏輯,那麼美國客要工廠面對的,便是一整套更細、更嚴、更完整的要求。整件事不再只是把貨做出來便算,而是工廠本身也要不斷升級,才有資格留在這套體系裡。

「美國嗰度會係嚴啲嘅。多啲要求嘅。就包括要睇廠、查廠、查貨、搵公證行查貨,咁唯有逐步 upgrade 自己囉。」

做得久了,這些要求對裕豐來說已經不是陌生的東西。真正困難的地方,很多時候反而落在細節。品牌看重的,不只是大方向,那些最細微的位置有沒有做好,也很重要。工廠若沒有足夠經驗,很多時連問題在哪裡都未必即時看得出來,更遑論當場回應。

「名牌通常嗰啲要求都係集中喺啲細微嗰啲細節位,細節嗰啲位同埋做工,咁佢哋嗰邊有專業嘅叫做技術人員,你真係要有返咁上下嘅料呀,你先可以回應到佢哋嘅問題呀幫佢解決。」

也因為這樣,工廠在轉型過程裡其實是一邊失去原來的大貨優勢,一邊又要在更高要求的客路上重新證明自己。能夠留下來的香港工廠,很多時就是在這種擠壓之間,慢慢把自己推向另一個位置。它不再靠量取勝,也很難再靠價錢取勝,最後能夠留下來的,往往是那些還能在品質、細節和判斷上回應品牌要求的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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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配額制

不過,在那個年代,接到單並不代表事情已經定下來。對做出口的工廠來說,真正要計的,還有 quota,也就是配額。Yvonne 說,當時香港政府派發配額,是根據工廠前一年的出口量去分配。出口得多,下一年手上的額便會多;若出口量少,能夠分到的數量自然也會跟着縮小。

「有香港政府派發根據你前一年嘅出口量,譬如你前一年出口量有幾多去美國幾多去英國,咁佢就照嗰個出口量去分佢哋嘅。」

配額從來不是平均分配的。它和工廠本身的規模、過去的出口量,一直都緊緊扣在一起。更複雜的是,配額還不只分市場,裡面還分種類。一類夠,未必代表另一類也夠。工廠接單時,除了報價、算成本,還要同時估算自己手上的額撐不撐得住。

「重有再分類,你美國裏面譬如 T-Shirt 係屬於某某類,Jacket 屬於某某類,你有呢一種未必有第二種,所以除咗接單之後就要諗埋個 quota 問題。如果你唔夠嘅,你就同啲大廠攞。例如麗新,佢哋揸住好多美國額嘅,咁我哋咪要同佢買,咁所以市場呢個 quota 價都會波動,多人問嗰啲咪起價,因為譬如佢哋用唔晒嘅,佢咪有得賣出嚟。」

當手上的配額不夠,工廠便要向外買;若自己有多,又可以轉手賣出去。久而久之,這些額度本身也變成一門生意。它既是限制,也是一種資產,不只是用來出貨,更是工廠手上可以調動、也可以被消耗掉的籌碼。

「你用唔曬你可以賣畀人嘅,咁你自己接單都唔夠用呢,你咪要同人哋買返嚟囉,咁呢個買賣 quota,quota 都係一個賺錢嘅。」

對工廠而言,配額牽涉的從來不只是接不接到某一張單,整年出口部署也要圍着它來計。接單時要預,年尾趕貨時更要守住,因為如果當年的額走不完,下一年就可能被削減。額一少,往後可以接的單也會跟着少。

「政府唔會無啦啦畀你嘅嘛,睇你以前嘅出口量而畀你嘅,所以接單時要預算㗎啦。你都要接多一單,所以你要再搵多啲 quota 返嚟。你唔夠,而又你買唔到,你當時計價嘅呢要蝕錢㗎。咁冇辦法啦,你要走貨都要買。而如果你唔 keep 住做、keep 住出多啲,你就會俾政府 cut quota。係咁 cut quota,即係 cut 咗你嘅財產嚟,嗰啲差唔多係財產嚟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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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當時的製衣廠來說,配額早已不只是政策限制,幾乎已經成為做生意本身的一部分。報價要計,接單要計,工廠手上的操作空間,有時也要用配額多不多來衡量。對出口工廠而言,配額就像一種隨時可以買賣,卻又隨時可能被削減的求生工具。

有趣的是,即使工業做得那麼旺,本地消費者對「香港製造」本身,卻未必有很強的認同。Yvonne 回憶,那時真正吸引人的,很多時反而是日本衫,或者一般所謂「來佬嘢」。

「嗰時啲人全部係搵日本嚟嘅衫,始終俾人好似有個信任度高啲。咁真係我哋好少接觸嗰啲人係去搵香港製造嘅衫,即係都會覺得香港製造冇外面嗰啲咁好⋯⋯其實嗰個品質唔夠好,係因為好品質嘅香港製造嘅產品出晒口,所以佢哋見唔到。出晒口喇已經,本地嗰啲佢哋都冇乜咁高嘅要求。」

香港人對香港製造的觀感,某程度上更多是由那些留在本地、要求原本就沒那麼高的產品慢慢形成,未必來自最具代表性的出口貨。對一般消費者而言,買衫很多時先看款式、顏色,再看品牌,產地反而未必是第一個考慮。

「如果你一般普通嘅衫,就唔會考慮佢喺邊度做,都係睇款式呀,顏色自己鍾意。但就普遍嗰個時代香港人都係覺得嚟佬嘢、日本嘢係最正。有啲崇洋嘅心理。」

所以回頭看,當時香港人對衣服的想像,本來就很少圍繞「香港製造」建立起來。相反,對外來品牌與外地製品的偏好,反而更像是那個年代普遍存在的消費心理。香港的工廠可以靠生產出口做得很大,本地市場卻未必因此自然產生對本地製造的認同。

VI變局難守

至於香港製衣業後來怎樣一步步衰落,Yvonne 的講法也很直接。在她的記憶裡,這從來不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斷裂,反倒更像是一條慢慢移動的線。最早,很多客人開始直接去大陸找廠,看中的當然是那邊人工平、成本低。大陸當時未必做得到香港那種手工,廠家仍要花時間培訓;但當工廠越來越成熟,技術也一路跟上,連接單本身都不再需要經香港,整個重心自然便一路遷移過去。

「香港真係好多廠搬去大陸,都係想利用佢哋嘅人工平個優勢。咁但係你要花好多心機去培訓,都未必做到香港手工。咁係逐步嚟嘅,當佢哋又成熟晒啦,佢哋都識啦,咁佢哋可以自己接單啦已經。」

在這個過程裡,香港和大陸之間其實曾經有過一段頗清楚的分工期。大單、簡單款、要求沒那麼高的貨,通常放在大陸做;香港留下來的,則是那些單量較細、但要求更高的款式。香港工廠並非立刻被擠出整個生產鏈,而是先退到一個較高要求、較小批量的位置。

但即使退到這個位置,成本壓力依然一路存在。後來有些公司索性把辦房都搬上大陸,香港只剩下一個寫字樓。Yvonne 說,連她也曾被人問過,為甚麼還要留住這間廠。

「好多公司都係直情喺大陸有廠,連辦房都搬埋上去。我重俾人問重 keep 住間廠做咩。因為真係香港嗰個成本係貴嘅。咁所以有啲公司就會直情淨係喺香港有個寫字樓咁。」

她們自己也試過把部分後整工序搬上大陸,例如「查剪燙包」,也就是查衫、剪線頭、燙和包裝。這類工序在香港做,人工確實太貴。但真正操作起來,問題很快又會出現。衣服若做出來有瑕疵,需要即場修改,始終還是要有車位在場;若只搬一部分工序上去,結果很多時是問題越滾越多,最後又要再加人、再加工序,慢慢又變回一個更完整的廠。

在 Yvonne 看來,這條路其實仍然可以走,只是走到最後,真正決定一切的,始終還是成本、政策與客人的取向。對客人而言,地方本身很多時都不是首要考慮,只要做得到要求,價錢又合適,自然就會選擇更便宜的那一邊。

「最主要係成本同埋政策,客人心態佢冇咩㗎,你喺邊度做都交到佢要求,個價錢啱佢就去邊度。」

這種心態,在大陸開放之後其實非常直接。Yvonne 記得,曾經有客人會明明白白要求工廠報兩個價,一個香港做,一個大陸做。對方未必真的是想比較兩地手工有何不同,而只是想知道怎樣拿到那個更低的大陸價。

「佢哋會要求你報價,報兩個價畀佢,香港做同埋大陸做,個價會咁樣嘅,佢覺得你大陸做一定係要平啲囉。」

只有當款式複雜到某個程度,例如一些做法繁複的裙款,大陸那邊未必接,香港才仍然有比較明確的空間。客人很多時候看的,始終都是很實際的成本條件,產地本身反而未必會被放在最前。這一點,Yvonne 也講得很坦白,大家做生意,在商言商,本來就是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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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今天,香港製衣業面對的困難,Yvonne 說得很直接,首先就是請不到人。真正懂做、又肯留下來的人越來越少,新人幾乎斷了。她回憶,以前即使請人有困難,至少還可以找「養成工」回來慢慢教,肯學的人也多,你願意教,對方就願意入行。但到了現在,單靠加一點待遇、多一點入職 bonus,很多時已經起不了作用,因為根本沒有人來試。

「以前嗰個年代呢,你搵唔到人,你甚至乎可以搵啲新人嚟培訓,佢哋好容易、好願意入行,你肯教佢,佢就肯做,肯喺度做,而家冇啲咁嘅工人。以前請人請唔到嗰時呢,有新人入職費,你入嚟做三個月,又會畀個 bonus 你,而家呢啲冇用㗎啦,根本就冇人嚟試。」

這種斷層,也從單純的人手問題直接變成技術傳承問題。像辦房師傅、紙樣師傅這類位置,本來就要靠時間浸出來;但當老師傅越來越老,下面又沒有穩定的人接,整件事便很難延續下去。老師傅未必不肯教,只是教一個新人本來就要花很多心力,若對方做不久便走,前面的工夫很容易全部落空。與此同時,租金、人工又一年一年往上加,工廠要繼續運作,自然越來越吃力。

「技術傳承唔到,係真係因為冇人呀,你譬如辦房師傅,你話搵一個人嚟學紙樣,佢都唔係好想教啦,首先就係你教教下佢走咗去,咁又嘥工夫嘥心機,而佢自己年紀又大。 如果你講成本嘅話,當然廠房嘅租金呀,人工呢,呢啲全部都係影響成本,好難做。」

對今天仍然留在香港的製衣廠來說,困難於是變得很清楚:前面是成本,後面是斷層,中間則是一整套再難複製回來的熟手系統。真正難守住的,從來不只是機器或地方,而是那班曾經撐住整條生產線的人。

也正因為人手與工藝都越來越難守住,出口這件事本身,到後來也開始變得不再那麼值得做。近年裕豐連出口單也開始減少,背後並不只是市場淡了,做出口所附帶的成本與規矩,已經越來越重。Yvonne 說,COVID 之後,公司索性不再把出口作為主力,其中一個很現實的原因,就是那些大品牌每年額外加在工廠身上的費用與要求。

「我哋喺COVID 之後,轉咗唔做出口單,其中一個原因就係我哋做返嗰啲大牌子,會有好多嘅費用,例如查廠費,查廠費係一年要畀二千幾蚊美金嘅,佢會嚟查你間廠合唔合規格,你要執正好多嘢,執正好多嘢都要個費用,即係每年都要咁樣 keep 住。雖然你同佢長期做緊,但佢都要每年嚟做一次,呢個係美國大公司規定,咁如果我而家唔做出口啦,我就慳返嗰啲費用。」

走到這一步,問題已經不只是接不接到單,而是接了之後值不值得繼續做下去。查廠費固然是一筆看得見的支出,更麻煩的是,整間廠還要長期維持在對方要求的規格之內。對工廠來說,這些規範不會因為合作多年而自動放寬,反而是每年照樣重來。外國訂單的減少,很多時候未必是因為沒有客,而是因為接這些客本身已經不再划算。

Yvonne 也提到,近年仍然偶爾會有新客找上門,但當她一說明現在工廠的做法已經不同,未必再配合得到對方原本那套查廠要求,對方便很快不再往下談。走到今天,影響工廠的不同因素,例如外圍政策、品牌規範和營運成本,一層一層疊上來,最後逼着工廠把重心轉去本地細單。

除此之外,外在環境近年還有另一個變化,就是產地標籤本身的改動。Yvonne 提到,裕豐原本一直以針織為強項,但近年也開始兼做梳織,為的是讓工廠對客人的吸引力再大一點,選擇再多一點。這個轉向背後,其中一個很實際的原因,是 2019 年後美國不再把香港產品視作 Made in Hong Kong,而是將其歸入 Made in China。對她而言,字眼上的小小改動,卻把香港製造原本僅存的一點區別,也進一步抹平了。

「咁但係當你香港做都只可以做 Made in China 呢,咁會冇咗個價值喺度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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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意思講得很明白。以前若同樣是高要求品牌,Made in Hong Kong 至少仍然是一個可以被辨認、甚至可以賣得較好價錢的標誌。但當香港做的貨最後也只能寫成 China,對客人來說,那份產地優勢便很快變薄。若大家最終都變成 China,那麼深圳做、上海做,和香港做之間的差別便越來越難講。與此同時,大陸本身的水平也一路提高,部分客人便再往東南亞搬,尋找下一個成本更低的位置。

即使如此,Yvonne 也不是完全沒有再接觸外國客。現在仍然會有一些細客回來找他們,尤其是以前合作過的英國客。有些客本來在印度、葡萄牙等地做貨,後來別處交不到貨,才再回頭找裕豐試單。這類客人通常單量不大,要求也不再像以往那些大品牌一樣繁複,不一定會查廠,合作方式反而靈活一些。

不過,就算真的重新談成,出口客仍然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,就是數期越拉越長。Yvonne 說,最初可能是三十日,之後變四十五日、六十日,甚至試過有客要求九十日。對工廠來說,這等於貨已經交了,錢卻要很久之後才收得回來,變相是工廠在替對方墊支。

「譬如你頭頭同佢做三十日數期,跟住佢遲啲呢,同我要四十五日,跟住六十日,試過有客話要九十日㗎,咁你咪好離譜呀,即係我 finance 你。」

也正因如此,今天和外國客談生意,問題很多時不是做不做到,而是做下去之後,整體條件是否仍然合理。對一間仍然要守住人手、現金流和日常運作的工廠來說,這些外在壓力加在一起,往往比單純少了幾張訂單更難應付。出口越來越難做之後,真正留下來的問題,其實就變成:香港製衣還剩下怎樣的可能?

VII斷層

談到香港製衣業的前景,Yvonne 的看法其實很清楚。她不覺得這一行已經完全沒有可能,只是能夠留下來的形式已經越來越窄。若只是少量、高品質,例如西裝這類單件式、工序相對集中、可以由少數熟手支撐的製作,或許還有空間;但若要維持一間真正意義上的製衣廠,背後始終需要裁床、辦房、車位等不同工序互相配合,一個位置一旦退下來,整條線便很容易斷掉。

「如果你話少量,好似做西裝咁,都得㗎。但係你真係即係好似頭先講話要咁多人去配合。做西裝嗰個可能佢自己識起樣,裁埋,或者搵一個人車,咁就得。如果唔係,譬如我而家係個裁床師傅,如果佢退休呢我已經冇人裁嘢㗎啦。其實嗰個人同埋嗰個工藝冇人承接就冇㗎喇。」

這也意味着,未來就算仍然有製衣留在香港,很可能也只會剩下極少量、高品質、靠少數人勉強支撐的形式。工藝這件事,說到底還是跟着人走。沒有人承接,便沒有下一步。就算真的有年輕人願意學紙樣,懂得畫樣、起樣,最後也仍然要有人把件衫車出來,否則整件事始終成不了系統。

因此,問題到最後還是落在人身上。就算工藝仍然存在,工序仍然需要,若沒有人願意把這一行當成一條職業路去走,整套系統便很難真正延續下去。Yvonne 認為,這種斷層之所以越來越難逆轉,說到底仍然是因為今天已經沒有人願意留下來做這份工。

「製衣業訓練局佢哋有課程讀車衫,我直情係打電話去嗰度,話我哋想請人,有冇人介紹,佢哋都話我幫你 post,從來冇人問。我唔知,嗰啲人讀純粹係一個興趣,唔係用嚟做職業,同以前年代唔同,以前學完想出嚟做。」

Figure 1
FIG 11

在她眼中,如今來讀這些課程的人,很多時只是出於興趣,而不是想把它當成一份會長做下去的工作。這個轉變很關鍵,因為當「學」與「做」之間不再自然接上,技術便很難在工廠裡真正傳下去。以前即使請人有困難,至少還可以從新人開始慢慢教;現在的問題,卻是連願意走進來試的人都很少。

這背後當然也和整個勞動環境有關。車衫辛苦,要長時間坐在機前低頭做,工時長,勞動也密。與此同時,外面又有太多其他工作可選,未必比這行差多少,卻可以做得輕鬆一點。結果便是,即使偶爾有人來試,也很容易很快放棄。

「而家你請人,最多係叫佢哋介紹,或者以前做過,而家退休冇嘢做嗰啲,佢覺得好難做,要求好高,可能佢返半日工,或者試一日就唔嚟喇,出面有好多工,唔使做咁耐,有很多選擇。」

對裕豐來說,這種斷層並不抽象,而是會直接落到工廠日常營運本身。現在不僅是單量減少,訂單不穩定也是迫在眉睫的壓力,連現金流也會跟着受影響。更現實的是,廠裡現在最年輕的工人也已經六十多歲,大家隨時可以退休,而她也無法確定到時還有沒有人補上。

「唔知未來呢啲工人姐姐係咪會退休,因為我哋而家最年輕嘅都係六字頭。佢哋係可以隨時唔做嘅,屋企唔係等住佢哋養,係佢哋退休之後有啲嘢做做下,就繼續做。」

在這樣的情況下,今天一間廠能否繼續開下去,接不接到單反而不成問題,手上這一批人還能撐多久,才是更關鍵的因素。成本一年一年上調,外在政策又不斷變,工廠能做的空間自然越來越窄。Yvonne 沒有把它說成甚麼戲劇性的危機,只是很平靜地講出一個事實:一年比一年難,而那個「難」,是人手、成本、訂單與政策一層一層壓下來的結果。

當問題已經不只落在工廠內部,下一步自然便會問,外面有沒有甚麼能夠真正幫得上忙。像是近年政府一直推動再工業化,也推出了不少資助計劃,但 Yvonne 的回答幾乎沒有猶豫。在她看來,資助其實一直都有,只是很多時候方向並不一樣。例如高科技、AI、新設備、新品牌,甚至到內地開網店平台去賣貨。這些方案對某些企業或許有用,但對一間仍然靠傳統工序、人手配合、現場運作去維持的製衣廠來說,未必真正能對症下藥。

「我嘗試過,佢哋會有好多嗰啲資助嘅,叫你申請特別嘅資金,但係佢哋係話你要去高科技發展,你可能要轉做 AI,或者要做個電動乜嘢機,或者嗰啲生產,佢就會幫你,或者你要成立你自己嘅品牌,或者你要返大陸做網上平台賣嘢,佢會資助你,但係呢啲對於我哋嚟講,都好似唔多適合。」

她甚至舉了一個很實際的例子。像公司裡那麼多部電腦,明明都已經舊了,若果只是想申請資助去升級,原來也未必找得到相應的項目。政府並非完全沒有資源,只是那些資源未必看得見這種仍然依靠傳統工序維持運作的工廠,到底真正需要甚麼。

「我記得我曾經問過,我哋公司咁多部電腦都已經舊咗,可唔可以申請資助升級呢?佢哋話冇呢個 item。政府對於呢種傳統工業、傳統產業,就已經冇乜好留意,唔係好關注。」

至於廠房本身的營運壓力,Yvonne 反而先說了一句「好彩」。裕豐現在用的是自己的廠房,單是這一點,已經比很多仍要捱租的工廠鬆一口氣。即使如此,工廠也不是沒有想過縮細、搬遷,或者用新機器去改善流程,只是每一步細算下去,都會發現事情並不如想像中簡單。

「投資新機器根本冇可能。有啲新機器好大座,譬如人哋話你搵個自動裁床,自動裁床你都要搵個位畀佢擺。自己搞車花,唔使上落大樓,搵個位擺車花,重要訓練一個人去做車花。而特種嘅衣車係需要一啲訓練過嘅人去車。嗰個人唔做,嗰架車就冇人識做。」

就算買得起新機器也好,買了之後有沒有地方放,有沒有人會用,也是經營上難以解決的難題。像自動裁床這類設備,本身已經很大座,要額外騰出位置;若再加上車花等工序,也不是把機器搬進來便算,後面還要訓練人手,才真正用得起來。對一間規模已經收縮、又要處處計算成本的工廠來說,這些投資很難只是技術升級那麼簡單,而往往牽動整個空間與人手配置。

而且有些機器本來就不是買了便自然生效。Yvonne 提到,特種衣車尤其如此,始終要由受過訓練的人去操作。若那個熟手工人不做,那部機其實也等於沒有人會用。今天廠房就算想升級,背後那套空間、人手和技術承接是否仍然存在,也仍然是解不開的結。

FIG 12

也正因如此,若今天真的還有年輕人想入行,Yvonne 反而不會先勸對方勇敢追夢,而會先問一句:你為甚麼要入這行?這種問法聽起來有點冷,實際上卻很誠實。因為她很明白,今天的製衣業已經不是一個只要有興趣就可以慢慢摸索下去的地方。你學紙樣、學車衣、學做辦,學完之後,仍然要有一個地方讓那門技術可以真正落地,否則那份技能便只會停在半空。

「我會問,叫佢諗清楚點解你要入呢行。學咗之後點樣呢?譬如製衣真係有好多,你學紙樣、學車衣定係學做啲乜嘢呢?咁如果你要學車衣嘅話,將來香港冇工廠嘅話,你去第二個地方車?佢要學到呢個技能,都要有得發揮先得㗎嘛。如果佢學紙樣,佢學咗紙樣都要搵人車到先得。所以係要諗。」

不過,若真的要學,Yvonne 認為最值得先學的仍然是紙樣。因為一件衫的起點始終在那裡。版型好不好,穿上身的感覺準不準,很多時候在紙樣階段其實已經決定了大半。她特別強調,紙樣本身也有不同路數,平面紙樣與立體紙樣做出來的效果並不一樣,即使同一件 T-shirt,最後穿上身也可以差很遠。很多品牌之所以貴,除了布料或品牌名字之外,那套更細、更準的處理,往往早就在紙樣裡開始了。

「紙樣係最開始亦都係最關鍵嘅。而紙樣師傅而家係越來越難搵㗎喇,即係紙樣都分好多種,平面嘅,同你嗰啲叫做人體嗰啲呢,都唔同嘅。人體同平面同一件 T-shirt,你著上身都會有唔同。即係點解嗰啲品牌貴啲呢,就貴喺呢樣嘢囉,唔係就咁兩塊布車埋就算。個紙樣係會唔同。呢啲真係細節位,真係唔係做衫都唔會諗到呢啲位,所以呢行係要浸。」

在她的講法裡,紙樣之所以重要,正因為它是一件衫最早開始的地方,也最能把這一行真正依靠的東西顯出來。所謂「浸」,其實就是時間,就是手勢,就是做過一件又一件之後,才慢慢養出來的眼光與判斷。這些位置平日未必會被看見,很多人買衫時甚至不會想到,但一件衫最後值不值得、好不好穿,很多時就是由這些極細微的地方,慢慢把差別拉開。

FIG 13

VIII餘暉

走到這一步,再問 Yvonne 為甚麼仍然堅持把廠開下去,問題其實已經不是在問一盤生意如何維持,而更像是在問,當一個行業明明一路收窄,為甚麼還有人願意留在裡面。Yvonne 的答案很直接,幾乎沒有轉彎,說到底仍然是因為父親。這間廠是上一代人白手興家、慢慢捱出來的結果。對她來說,把裕豐繼續撐下去,某程度上也是把父親留下來的招牌繼續守住。

「最主要係因為我爸爸係白手興家,我覺得應該係盡量去保存落去。想承擔返呢個,呢個名銜,呢個招牌。呢個招牌嗰個名都係爸爸改嘅,裕豐都咁多年喇,都係我爸爸辛辛苦苦做嘅嘛。」

對她來說,這種堅持首先是一種很個人的責任感。這個招牌既然由父親留下來,到了自己手上,便想盡量守住。只是,當話題再講下去,這份「守住」很快又落回眼前的人。因為一間廠最終能否繼續存在,從來都不只看個名還在不在,還要看廠裡那班真正做事的人還在不在。

「唔知可以支持幾耐。但都好好彩,嗰班同事會繼續咁樣做。如果佢哋話要退休喇,咁無辦法啦。或者係一個好蠢嘅諗法喇,我好珍惜呢班同事,佢哋嘅嗰個手工藝。如果佢哋唔做,真係未必搵到一啲車衫咁勁嘅人。但係就算我保住佢哋,佢哋都會一個一個退落嚟。」

這段話其實很有重量。它裡面沒有甚麼關於未來的豪言,反而充滿了對時間流逝的清醒。她知道自己珍惜的是甚麼,也知道那些東西最後很可能留不住。工廠還可以繼續開門,招牌還可以繼續掛着,但做工的人會老,熟手工人會退,一雙手一旦停下來,很多年累積下來的熟練與判斷便很難再補回來。從這個角度看,Yvonne 想守住的,不單是父親留下來的事業,也包括這班同事多年來留在手上的工藝。

也因為她最在意的,本來就是這些落在手上的東西,所以當話題再延伸到香港製衣究竟還有甚麼價值時,她的回答也很平實。她沒有講甚麼情懷,也沒有刻意把香港製造說成一種必須被歌頌的東西,只是把話講回最核心的位置。對她來說,真正值錢的,始終還是品質和經驗。

「我覺得品質同埋經驗。但呢一樣嘢係好難去保存嘅喔,係跟人嘛。」

品質與經驗聽上去像很抽象,但在工廠裡,它們其實都落在很具體的地方:一個版型怎樣修,一條線應該怎樣收,一件衫穿上身為甚麼會差半分。這些東西很多時候不會寫在標籤上,也未必能夠被清楚說出來,它們更多是藏在工人的做法、師傅的判斷,還有不同工序之間長年累月培養出來的默契裡。也正因為它們跟着人走,所以才特別難留。

但她同時也很清楚,這種價值未必人人都看得到。真正明白的人,多數是行內人。至於一般消費者,買衫時先看的通常還是款式、喜不喜歡,再下來才是價錢。「Made in Hong Kong」這幾個字,未必真的足以令一個人多看一眼。

「即係簡單啲講,就係人哋未必欣賞你 Made in Hong Kong 㗎喎。你覺得而家嘅人買衫係睇啲咩先呢?佢哋唔係睇係咪 Made in Hong Kong,睇個款式,自己鍾唔鍾意之嘛,跟住價錢囉。」

一邊是廠裡的人很清楚某些工藝值錢,另一邊則是市場未必會用同樣的方法去理解它。消費者看到的是款式、價格和品牌,廠裡的人看到的卻是版型、做工和經驗。觀看衣服的角度不同,最後得出的價值判斷自然也不同。也因此,當她談香港製衣的出路時,語氣一直都相當保留。她覺得這一行仍然有路可走,只是空間已經很窄,而且不是單靠熱情就能撐起來。

也因為 Yvonne 在意的始終是這些落在手上的東西,所以想把廠繼續開下去,對她而言,早已不再只是生意上的選擇。父親留下來的招牌,她想守住;廠裡一路做下來的人,她也想留住。她當然知道,香港製衣不會再回到從前那種規模,這間廠也不可能永遠以原來的樣子存在下去。人會退休,工序會慢慢斷開,市場會繼續變,連 Made in Hong Kong 這幾個字,走到今天,也早已和從前不一樣了。

只是,很多東西即使明知留不長,也總會想多留一陣。她想守住的,是眼前這班仍然坐在機前做事的人,是她們手上還記得的做法,也是那些做了幾十年、如今越來越少人識得分辨的細節、分寸和判斷。這些東西不張揚,也未必會被外面的人看見,卻一直實實在在地留在每一件衫裡,留在一雙手落針、收線、把一件衫做得再好一點的習慣裡。

然而,她也很清楚,自己未必真能把甚麼完整地保存下來。可至少在那一日真正來到之前,她仍然想讓這間廠開着,讓這班人繼續做着,讓那些還留在手上的東西,不用這麼快就散掉。

她未必留得住一整個產業,但至少,她想替這段還未完全消失的香港製造,多守一會。

FIG 14


E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