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V
讓衣服成形的產房:恆盛
I產房
在一件衣服的生產過程裡,樣板往往決定了後面很多事情會怎樣發展。無論做的是甚麼衣物,都要先經過打板這一步,客人才可以透過樣板去看版型、改細節、計成本,甚至決定這件產品最後會不會真正投產。處理這道工序的地方,便是所謂的板房。
今天仍然在香港保留生產線的製衣廠已經不多。除了像裕豐這類規模相對較大的工廠仍然留在本地之外,城市裡其實還藏着一些更小規模的板房。它們未必顯眼,地方也不大,卻仍然支撐着一部分堅持香港製造的品牌。這次,我們走進恆盛製衣的板房,和負責人黃小姐聊了幾句,聽她講述這個藏在城市一隅的工作空間,以及她自己一路走來的製衣人生。
那天見到黃小姐時,她其中一隻手指仍然包紮着。傷口未癒,線還未拆,手卻已經重新回到工作的位置。她說,自己受傷已有一個星期,下星期才能拆線,至於是否已經算好得七七八八,她沒有說得很肯定。
「好返未都未知,下個星期一先拆線。」
她講得很輕,像在說一件工作裡常見的小插曲。這次受傷,她也沒有把它形容成甚麼特別嚴重的事故,只說是工作中一次意外。
「都係自己唔小心,小心應該避得到。打鈕機揩到我隻手,揩到啫。醫生話我好彩,通常呢個情況都會無咗隻手指,都要搵骨科醫生做手術。」
她甚至笑說,自己算是幸運。那種語氣裡沒有太多驚魂未定,反而讓人感覺到,這類事情在她眼中更接近日常工作裡一種隨時可能出現的風險。說到後來,焦點其實也不再落在機器本身,而是落在那種更難避開的工作狀態上。她覺得最難處理的,始終是時間造成的壓力。工作不能停,也很難真正慢下來,只要一急,意外便容易發生。
黃小姐沒有把原因推給某一部機器,也沒有把它簡單歸結成操作失誤。她說得很直接,真正麻煩的,很多時候是一種很難完全控制的節奏。
「唔小心就會出事,最緊要就係小心,但小心係最難做得到。一心急,想快啲就會出事,唔急得,但唔急又唔得。」
這幾句話,其實已經把板房日常的張力講得很清楚。每一道工序都要求準確,稍有偏差,整件樣板便可能走樣;可是另一邊,時間又不停往前推,客期、生產排程、修改次數,全都逼着人不能真正放慢。做得太急,容易出事;想慢一點,後面的事情又已經追上來。那隻受傷的手指,某程度上正正就是這種拉扯留下來的一個痕跡。
若說受傷來自這種節奏,那麼板房本身,正是這種節奏最集中的地方。黃小姐形容,板房就像一個被高度壓縮的生產單位。它不能像大型工廠那樣把流程一層層拆開,再分給不同部門去做。很多事情都要在同一個空間裡處理,由開發一路做到成品離開,前後幾乎都在眼前發生。
「板房就等於一個工廠嘅縮影,都係由開發到成品出門口。我哋可以比喻作產房,BB仔就係呢度出世。」
她這個比喻很貼身。衣服在板房裡第一次被做出來,也第一次面對現實的限制。版型可不可行,工序順不順,成本撐不撐得住,很多問題都在這裡最先浮現。地方不大,人手有限,時間又緊,很多事情來到這裡,都很難再分出去或者拖後。每一個細節都要即時處理,每一個決定也要很快落實。
相比起大型工廠可以把工序細分,交由不同位置各自處理,板房的工作方式要濃縮得多。它更像是把整個製衣流程摺疊起來,放進同一個空間裡完成。樣板在這裡誕生,很多做不做得到的答案,也在這裡最先被看見。板房既是製衣的起點,也是想法第一次真正落地的地方。
板房,是誕生與限制同時發生的空間。
II青山道
若說板房是衣服最初落地的地方,那麼對黃小姐而言,這個空間其實從來都不陌生。它幾乎早於她對「工作」二字的理解,便已經存在於生活之中。她成長於一個以製衣為業的家庭,葵涌的工場不單是家人謀生的地方,也構成了她童年最平常的日常背景。
「我哋好細個就做製衣,因為我屋企係做製衣。咁十一、十二歲就正正式式出嚟工場度做嘢。嗰陣 74 至 75 年左右。我哋十歲八歲嗰陣已經要幫手做啲下欄嘢,即係反吓領,反吓個『雞英』咁,即係嗰啲我哋叫下欄嘢。」
她說得很平實,像在講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對她來說,入行並沒有甚麼明確起點,因為很多工序早在正式工作之前就已經熟到不能再熟。十一、十二歲開始在工場幫手,八歲、十歲時則早已在做那些零碎卻反覆出現的「下欄」工作。童年和工序之間,本來就沒有分得很開。
等到讀完中一,她也沒有再回到課室,而是直接走進全職工作的節奏。她形容,那個年代的邏輯很直接,眼前有甚麼自己識做,便自己補上去做,不會有人等你慢慢適應,也不容許你站在旁邊拖拖拉拉。
「去到我讀完中一,正式出來工作。自己睇到有咩自己識就自己去做,你唔可以『咪咪摸摸』,唔自動波會畀人鬧,畀爸爸鬧。」
說起這段回憶時,她並沒有替那個年代多加修飾,只是很坦白地承認,自己年輕時其實並不喜歡這份工作。
「當時細個嗰陣唔中意喜歡做呢樣嘢,因為係被迫做,當然唔中意,點會中意呢?但你無選擇,我可以做啲乜呢?我又唔識做其他嘢。」
這種不喜歡,聽起來並不特別戲劇化,反而更像一種很常見的處境。家庭做這一行,身邊的人都做這一行,自己會的也多半是這一行,於是很多事情便順着環境一路推下去。到了十多歲,她開始有了反叛的念頭,一次不快,索性離開家中的工場,到外面的世界找工作。只是,所謂離開,很多時也只是離開原本那個工場,並沒有真正離開製衣這一行。
而在那個製衣業仍然蓬勃的年代,這樣的延續幾乎沒有甚麼阻力。她形容,當時工作機會多得很,人工條件此起彼落,根本不用擔心失業。於是,她去了青山道的製衣工廠打工,不再跟父親共事,也很快適應了外面的節奏。到了十七、十八歲,她已經做上大組的組長,開始帶人做風褸、機裇之類的成衣。
「我十七八歲左右 已經是做一個大組的組長。所謂大組就係二十幾人,當時係做風褸﹑機裇嗰啲啦,睇住二十多人就好吃力,唔係輕鬆嘅事,不過一直做落去都 OK。」
她說得平淡,但已經足夠把當時的責任感和現場壓力帶出來。十七、十八歲,便已經要在車衣和生產節奏之間照顧整組人的進度,這種成長方式本身就很屬於那個工業年代。行業當時轉得快,人一站進去,很快便會被推到某個位置,開始承擔那個位置應有的分量。
黃小姐後來再講起青山道時,話題自然也由自己做過工的那一間廠,一路擴展到周圍整片地方。因為她年輕時走進去的,本來就是一個早已被製衣業填滿的世界。
黃小姐眼中的青山道,連着的是當年長沙灣一帶密密麻麻的工廠、工廈、人手和工序。那個地方在她口中,幾乎像一張攤開的工業地圖。人走進去,眼前是一棟接一棟的工廈,一層接一層的生產空間。那些今天已經轉成商貿樓或寫字樓的工業大廈,當年其實裝滿成衣工序。她提到長沙灣的榮吉工業大廈及香港製衣業中心,大部分樓層都和這一行有關。四周都是工廠,做衫在當時也就成了城市裡很平常的工作秩序。
「以前的榮吉工業大廈、香港製衣業中心,大部分都係做製衣。製衣業蓬勃嗰陣,幾乎每一家每一戶都有一兩個人做車衫。」
製衣業最旺盛的年代,密集從來不只體現在建築裡,也滲入了生活本身。很多家庭都有一兩個人做車衫,工作、家庭與社區之間的界線沒有分得那麼清。車衫不只是工廠裡的事,也是一種極普遍的城市勞動形式,一點一滴支撐着無數家庭的收入,同時構成那個年代香港經濟運作的日常節奏。
今天回頭再看,那些曾經裝滿機器、人手與工序的地方,早已換了用途。轉型當然有它自己的道理,但在用途改變的同時,製衣業作為一種城市生活方式,也慢慢退了場。留下來的,一部分是記憶,另一部分則是仍然留在行內的人。
只是,記憶裡那個製衣業雖然離香港很近,它真正服務的對象其實一直都在別處。黃小姐一講到當年這一行如何運作,話題很快便轉到出口市場。對她來說,香港製造和本地消費之間,原本幾乎沒有甚麼連結。
「我哋做嘅全部都係出口,我細個嗰陣都無做過本地銷售。」
她說得很肯定,像是在講一件根本毋須再解釋的常識。即使從小已經身處工場,她也從未把製衣和本地銷售放在一起理解。衣服在香港做出來,目的地卻一直在外面。對行內人而言,這種出口導向的結構早已內化成日常,流程怎樣走,貨要送去哪裡,想像的市場始終都在遠方。
也因為這樣,香港製衣業在最蓬勃的年代,一方面極其繁盛,另一方面又帶着一種微妙的抽離。它支撐着大量勞動,也撐起了城市很重要的一部分經濟活動,但那些衣服離開得太快,很少真正留在本地生活之中。久而久之,這一行雖然一直存在於香港,卻未必真正被理解成香港生活的一部分。
III只道是尋常
在這種以出口為主的體系之下,工廠內部的分工也慢慢發展出一套非常清楚的運作方式。黃小姐回憶,自己當時做車位組長,最主要的工作,就是在生產線上看住整個工序怎樣順住推下去。
「基本上我要教佢哋點樣做。工廠模式都係咁樣,將工序拆細,各施各職,而呢個方法就叫分科。」
她這幾句已經把當年的工廠邏輯講得很清楚。一件衣服到了生產線上,不會由同一個人從頭做到尾,而是被拆成一格一格不同的工序,再交到不同的人手上。這套方式叫「分科」,也是那個年代製衣業效率可以被不斷推高的原因。每個人專心做自己最熟練的部分,速度自然快,產量也自然上去。黃小姐提到,對車位來說,這種工作方式其實很有吸引力,因為只要肯做、肯搏,收入便相當可觀。
「每個人嘅強項都不同,但係佢哋係做自己嘢,佢哋就有得搏,有命搏,以當時嚟講,佢哋嘅收入都好可觀㗎。」
講到自己,黃小姐的語氣反而平實很多。組長領的是固定月薪,和車位那種跟產量掛鈎的收入方式不同。不過她說,自己當時的待遇也算不錯,老闆對她頗為照顧,所以生活一直過得去。她也沒有把那份工作想成甚麼必須一路往上爬的職位。做組長,帶着車位把每日該做的做完,出了糧,便去行街、睇戲、消遣,這樣已經很好。
「反觀我哋做組長就係得一個月薪,但因為老闆對我好好,收入都 OK,我又無乜上進心,又唔係話要爬上去做個廠長,跟車位做嘢就做嘢,出完糧後就去行街、睇戲、玩。」
這種說法很能代表那個年代某種很實在的生活感。製衣未必需要承載甚麼理想,也未必一定要被說成身份認同。它更像一份可以安身立命的工作。分工清晰,收入穩定,日子便有一種很具體的節奏。工作做完,生活便接着開始。
而生活的節奏,也確實跟着經濟環境一起改變。黃小姐回憶,更早的年代,社會還窮,衣着從來不是一件可以隨便選擇的事情。很多時候,有衣服穿已經夠,買新衫並不頻繁,更談不上用衣着去表達甚麼個人風格。到了七、八十年代,經濟開始起飛,情況才慢慢變得不同。人正式出來做事,手上有了穩定收入,生活裡便開始出現一些可以鬆動的空間。
「以前社會窮,唔係成日有新衫著。到出嚟做嘢,嗰時七八十年代,經濟開始起飛,一出糧,有鬆動,女仔貪靚,咪會買衫買鞋。嗰時中意行旺角、佐敦道,再到後來要求高少少就落尖沙咀。」
這些地方的名字一講出來,整個城市的消費地圖也跟着浮現。旺角、佐敦道,到後來的尖沙咀,背後其實對應着不同層次的選擇,也對應着收入增加之後慢慢被打開的生活方式。買衫、買鞋,既是打扮自己,也是工作之後一種最直接的犒賞。製衣業提供了穩定收入,衣着則成了生活改善後自然延伸出來的一部分。
講到實際買衫的地方,黃小姐的描述裡還帶着一種很清楚的城市分層感。她記得,那個年代並沒有今天滿街的大型品牌,更多是一些細細的時裝店。選擇當然沒有現在那麼鋪天蓋地,但每一區都有自己很明確的風格和位置。
「太子、佐敦嘅鋪頭就賣來佬嘢多,貴好多,但款式較成熟。日本時裝當時都好貴,手工好細緻,款都好靚。旺角通常都係賣本地製造嘅衫,款式同價錢比較貼近我哋。」
除了街舖層面的零售,黃小姐還提到另一條更貼近行內人的流通路線。當年深水埗一帶有不少藏在閣樓裡的加工廠,專門處理本地生產的成衣。對外人來說,那些地方未必顯眼,但對行內人而言卻並不陌生。
「嗰陣時喺深水埗有好多閣樓嘅加工廠。 嗰陣我哋過年,有朋友介紹叫我哋上去。真係喺嗰度就揀到衫㗎啦,平好多,平過鋪頭,因為都係呢啲地方出貨畀鋪頭。」
這些閣樓沒有甚麼展示,也沒有太多包裝,卻很直接地把本地製造接回本地人的衣櫃裡。省去了中間層層加價的環節,價錢自然平過街舖。裇衫、日常衣物,也正是在這些地方被做出來,再流向城市不同角落。這種內銷方式沒有被特別命名,也未曾被說成甚麼文化現象,它只是很自然地存在於製衣業和城市生活之間。
也正因為它太自然,黃小姐回看那個年代時,對「香港製造」這幾個字的感覺反而相當平淡。
「好平常,香港造咪香港造囉,日本製造就唔同啦。」
她說得很直接,語氣裡沒有特別的自豪,也沒有甚麼感傷。那比較像一種回望之後的客觀描述。製衣業還在城市日常裡的時候,產地本身並不構成特別需要辨認的差異。香港製造近得太理所當然,反而很少有人停下來為它命名。真正被視為「不同」的,很多時是來自別處的東西。日本時裝之所以顯得特別,與其說是因為本地製造不重要,不如說是那種距離感和想像本身就已經構成了一種吸引。
相較之下,香港製造太貼近日常,也太像背景。它一直在那裡,穩穩地支撐着生活,所以反而不需要被特別提出來說。直到很多年後,製衣業慢慢從城市裡退場,「香港製造」這幾個字才重新被拿出來,被重新指認成某種價值,甚至某種需要被保留的東西。
IV配額
也正因為「香港製造」在當年太過理所當然,等到它真正開始消失時,很多人甚至未必立即意識到,那其實是一場很早便已經開始的轉移。談到本地製衣廠何時開始退下去,黃小姐的回答十分清晰。她記得,真正的斷層早在八十年代末、九十年代初便已經出現。工廠沒有一下子全數倒閉,而是一路一路往北移,順着更低成本的方向慢慢離開香港。
「八十年代尾九十年代初,就已經完全冇工廠,過程就係一路一路北移上去。以前我哋都係聽嗰啲人講,因為你上面嘅人工好平,你同香港嘅人工一,完全都不成正比。」
她講得很直接。行內人其實早已知道原因,內地人工遠低於香港,兩者之間的差距根本無法相比。當生產成本開始主導整個行業的去向,工廠往北移,也就變成一件順着現實發生的事。不過,在全面撤離之前,香港本地工廠其實還有一段被制度撐住的時間。黃小姐提到,當配額制度仍然存在,香港這邊還可以維持一定數量的工廠。
「當時香港重有 quota (配額)制度嘅時候,就仍然一樣有香港嘅工廠。」
她亦特意補充當年的實際運作方式。相關配額需要每年向政府部門申請,而在制度之下,Made in Hong Kong 等同於有一部分免配額的優勢,Made in China 則需要額外購買配額。於是,一部分生產名義上仍然保留在香港。只是,這種維持更多來自制度需要,而非生產現實。當北移已成趨勢,本地製衣廠的存在,也逐漸由實質轉為形式。
黃小姐形容,到了九十年代初,很多所謂香港製造,其實已經接近名存實亡。貨大多在內地完成,回到香港之後,再縫上一個 Made in Hong Kong 的標籤。這種做法之所以還有意義,並不是因為香港仍然掌握完整生產,而是因為配額制度尚未取消,標籤本身仍然有它的實際用途。
「嗰時香港自己嘅製衣廠,實際上係大陸返嚟就車返個 Made in Hong Kong 上去。九十年代開始嘅時候就係咁,後來中國加入咗世貿,就無咗 Made in Hong Kong。因為無咗呢個需要,所以就連 Made in Hong Kong 都無埋。」
當配額制度取消,Made in Hong Kong 原本賴以存在的制度條件也一併消失。到了那一步,香港製造不只是慢慢淡出市場,連作為標籤的理由也不再成立。制度在這裡畫下了一個句號,而那個句號,其實只是替一場早已完成的產業轉移補上最後一筆。當生產再沒有必要留在香港,香港製造也就由日常現實,慢慢變成了一個歷史名詞。
更令人意外的,是這場轉移當年幾乎沒有引起太多集體討論。黃小姐直言,社會對此並沒有太強烈的情緒反應。
「唉,無㗎。我哋香港人一向都好隨遇而安嘅,冇咗 Made in Hong Kong 就冇咗 Made in Hong Kong,當時啲人無乜所謂。冇咗咪 Made in China 囉,Made in China 都唔係啲咩大不了嘅事。」
她這種說法,很能說明當時社會對製衣業的理解方式。事情彷彿只是順着時勢自然發生,既不值得惋惜,也談不上反抗。在這片土地上,產業的去留,從來都不會構成大眾會公開爭論的議題。
也正因為當年的消失太過平靜,Made in Hong Kong 後來才會像一塊忽然出現的空白。它退場時沒有掀起太多波瀾,很多年後卻被重新提起,被重新說成一種價值,一種值得保留的東西。黃小姐說,如今反而周圍都聽到人講要 Made in Hong Kong。那種回頭尋找的意識,某程度上正正來自距離拉開之後,人終於開始看清,原來有一整段東西,早已在不知不覺之間退了場。
而這種退場,落到行內人身上,改變的便不只是標籤和產地,也包括每一個人往後還可以怎樣留在這一行。黃小姐回憶,大約二十年前,隨着自己結婚、生子,身邊原本熟悉的工作環境也一併消失。那時候,很多工序、很多板房、很多工廠,全都往國內走。對仍然留在香港的人來說,選項其實很有限。
「如果唔肯上國內,我哋就差唔多係半淘汰。你再想找一份月薪工帶車位,但香港根本都冇車間,重點需要你帶乜嘢車位?」
她沒有把這段講成甚麼特別悲壯的抉擇,反而更像是一種現實推着人走的調整。既然原本的位置已經慢慢消失,人便只能另找一個還站得住腳的地方。於是,她去了荃灣一間西德公司,開始看板房,一做便做了兩年。只是,這份工作也沒有維持太久。兒子出生之後,公司連板房也一併北移,要上大連。黃小姐最後選擇留在香港,暫時放下工作,先照顧家庭。
「我嗰時喺荃灣嘅一間西德公司度做,板房都好大,佢揾人睇住個板房,嗰時我就上去睇住個板房,睇咗兩年左右。我個仔出咗世,間公司就北移咗,連個板房都北移咗,要上去大連。嗰時我就順勢唔做喇,因為我唔想跟住一齊上去,想留喺香港照顧個仔。」
等到孩子稍大,她才重新回到行內。這一次,路徑同樣不是甚麼事先規劃好的安排,而更像一次又一次因應環境作出的反應。她看到屯門有公司請車板,覺得自己做得來,便再回去做。老闆後來又叫她轉做跟單,起初她因為不懂英文而拒絕,心裡也驚;直到對方說,寫字樓同事會教她,她才答應試一試。結果,這一試便做了十三年。
「後來湊仔湊得悶,又請咗工人,見屯門有公司請車辦,我得呀,我就上去做車辦。老闆對我好好,直到我個女出世,我老闆就叫我做跟單。開頭我都拒絕佢,因為我唔識英文 ,我驚啊。後來老闆再想請我做,話寫字樓同事會教我,我就決定做跟單,之後一做便做了 13 年跟單。」
這段經歷其實很能說明她怎樣留在這一行。沒有太多長遠規劃,也談不上甚麼職涯藍圖,更多時候只是環境改了,她便跟着調整自己的位置。從車位、生產前線,到看板房,再到跟單,她的位置一路在變,但人始終沒有真正離開過製衣。產業愈走愈遠,她做的,其實只是盡量留在原地,找一個自己還能站穩的位置。
最後真正促使黃小姐離開那份跟單工作的,則是一場她無法妥協的品質事件。當時,她正跟一個規模相當大的品牌,主要做運動衫褲。一次上去跟貨,她發現本應是粉紅色的運動褲上,竟然出現了很明顯的污漬。她當下沒有多作猶豫,直接拒收了整批貨。
「當時我跟一個好大嘅牌子,係做一啲運動衫褲。當我上去跟貨嘅時候,見到啲本應係粉紅色嘅運動褲唔知點解有啲好明顯嘅污漬,我就 reject 咗批貨。佢哋重新訂過晒布同其他硬件做第二次,都係出現同樣問題。」
問題並沒有因為重做便解決。廠方重新訂布、重新生產,結果同樣的瑕疵還是再出現。更令她感到無力的,是上游工廠的態度。對方沒有真正展現出想把問題處理好的意思,而她也很清楚,自己在那套制度裡能做的,已經到了極限。她最後先督促把貨送去洗水廠處理,確保貨能出,再作出一個乾脆的決定。
「上面廠方又唔係好合作,我覺得自己無能為力。所以我督促批貨去洗水廠洗乾淨,出貨之後,我就辭工唔做。」
這次離職並不是一時意氣。多年來,黃小姐習慣了在不同位置之間調整自己,也習慣了順着環境、順着制度去找可以繼續走下去的方法。但當問題再不只是流程、成本或配合,而是牽涉到一個她無法接受的結果時,她選擇停下來。這個決定,也成為她後來重新回到板房的重要前奏。
V不落閘
離開跟單工作之後,黃小姐並沒有立刻替自己規劃下一步。轉折來得也不算特別戲劇化,而是從一個市場上不太被重視的細客開始。那是一個來自加拿大的客戶,單量不大,但每一季都要開發過百款樣板。她舊公司嫌這類單太細,做板又特別費工夫,最後只肯接三十款,餘下七十款自然無處可去。
也就在這個縫隙裡,那邊的跟單和設計師找上了她,問她有沒有辦法幫忙找一間願意接手的廠。她沒有把這件事講得很複雜,只說自己當時便試着從中搭一條橋,把客和生產重新接起來。
「喺我唔做之後,有一個加拿大嘅客, 我舊公司就嫌棄佢哋細單,嗰邊嘅 Merchandiser 同設計師問我有冇辦法揾到廠做,於是我就找咗一間廠,我就幫佢哋做。嗰時就順勢成立咗恆盛,恆盛就是我老豆以前廠嘅名。」
她說得淡然,像只是在交代一件很自然發生的事。恆盛這個名字,也沒有甚麼特別重新設計的意味,只是把父親以前工廠的名字沿用下來。那種延續感很輕,甚至沒有太多鋪陳,卻剛好把她一路以來和這一行的關係再接了回來。
最初,她其實沒有打算親自經營板房,只是先把樣板交給現時板房的前身去處理。後來,隨着那間板房的老闆準備退休,問題又再次浮現。她慢慢意識到,若這個環節一斷,之前累積下來的合作關係也很難再接下去。她曾經試過在觀塘另覓板房,但條件始終談不攏,那間板房後來也不復存在。事情最後又回到一個最務實的選擇上。現有板房的老闆主動提出,不如由她接手繼續做。對黃小姐來說,這當然不是一個陌生的位置。
「嗰邊板房嘅老闆同我哋傾吓傾吓就話『不如你接手嚟做啦』。以我做製衣咁多年嘅時間,唔會難倒我。都好,所以我就同我而家嘅拍檔一齊接手。就係咁樣就重操故業。」
沒有甚麼特別的儀式,也沒有太多情緒上的鋪墊,她只是確認自己仍然做得來,便繼續做下去。可在這種平淡背後,其實也藏着一種很難明講的不捨。她知道,這道工序若真的停下來,很多事情便不會再回來。板房不是說關便關的一扇門,一旦落閘,後面斷掉的,很可能不只是一盤生意。
在外人眼中,黃小姐其實完全可以走另一條較為輕鬆的路。孩子已經長大,家庭也漸漸穩定,她大可以退回生活裡,過另一種更安穩的日子。可當接手板房的選項真正放到面前,她始終無法說服自己放手。她形容,那種感覺說不上是責任,也說不上使命,更像一種很難解釋的不捨。
「有種唔捨得,會覺得點解唔接手做呢?冇人做嘢你就請人做嘢,冇人做啲乜,你就請人做啲乜,雖然後來都知道其實都好難請人。」
她的邏輯其實很直接。既然還有人需要這個環節,既然眼前還有方法可以試,便先做下去再說。當然,她很快也知道請人不容易,現實問題遠比想像中多,但真正令她無法轉身離開的,其實是一個她自己很清楚的畫面。她知道,這道閘一旦落下去,很可能就不會再打開。
「可以唔落閘,就唔好落閘。 因為只要呢度一落咗閘,我就知道呢道閘永遠唔會再被打開。」
她說這句話時,語氣很平淡,卻有一種很清醒的時間感。她心裡明白,這不只是關一間板房的門,而是某個工序、某種手勢、某段仍然留在香港的製衣經驗,也會跟着一起消失。她沒有說自己要守住甚麼偉大的東西,只是希望消失來得慢一點。
「如果我哋接得住,做得落去,板房就可以維持耐啲。唔使咁快又冇一間,整吓一間整吓一間就冇晒㗎喇。」
她說得平實,沒有太多宏大的理想,更多是一種對時間流失的直覺。她知道板房不會永遠存在,也知道整個環境早已變了。能夠多撐一段,對她來說已經是很實際的事。可當「多撐一段」成為一種很清楚的時間感,問題自然也會再落回現實本身:香港今天到底還需不需要板房。
談到香港今天是否仍然需要板房,黃小姐的語氣同樣很克制。她承認,從實際運作來看,板房當然還有需要,尤其對一部分仍然堅持本地製作的小型品牌來說,這個環節仍然很難完全抽走。可她同時也很清楚,這種需要已經不如從前那樣廣泛,甚至未必足以真正支撐起整個行業。
她自己也會反問,這樣的需要是否仍然「真係有咁大」。在一個已經徹底全球化的世界裡,生產可以不斷往成本更低、配套更完整的地方流動。對她而言,把一件衣服留在香港完成,早就不再是理所當然的選擇。她也知道,香港以前的確有過一整套完整的製造業,而今天的發展方向已經完全不同。
「以前真係有一個製造業,但而家全部都向高科技發展。好似有啲心淡,但又有啲唔捨得。」
這種轉變,她並非不了解,不是不明白現實,也不是刻意要抗拒改變。她只是知道大勢已經走到這裡,心裡卻仍然未能完全放手。那份「唔捨得」,更像是對一個尚未完全消失的工序所抱持的最後耐性。板房留到今天,在她眼裡更像一個還未完全散去的殘影。
即使如此,她仍然很清楚板房在製衣流程中的實際功能。板房最核心的事,始終是回應速度。樣板做得快,客人才有機會落單,後面的生產才有可能往前推。
「板房嘅運作模式係靠快速生產樣板畀客人落單。要有板,先有人落單做貨。但而家喺香港已經好多嘢都做唔一到,都係人手同機器配套方面嘅局限。」
她這幾句其實已經把今天板房的位置講得很清楚。樣板仍然重要,甚至仍然站在設計與製造之間最前面的位置。可另一方面,本地的人手和機器配套又已經殘缺得很厲害。很多事情不是完全做不到,而是做起來愈來愈勉強。她以羽絨衫為例,直接講出板房在香港製作這類產品的困難。
「就好似羽絨衫你話做唔做到?好勉強。 但如果係有規模嘅工廠就會易好多做到。所以我喺香港都唔肯做羽絨啦。」
對大型工廠來說,這類產品仍然有機會靠規模、人手和設備處理得較順。對本地板房而言,成本、時間和風險都會一齊往上升。黃小姐很早便知道,板房若想留得低,很多時候要先學會替自己劃出邊界。甚麼可以接,甚麼不接,甚麼勉強做只會令事情失衡,這些都要先想清楚。她留下來做板房,並不是要和現實對抗,而是在現實裡找一條仍然走得通的路。
只是,這條路會變得愈來愈難走,背後也不只是板房本身的限制。當黃小姐再往下講,她很快便把視線移到另一端,也就是人們今天究竟怎樣穿衣、怎樣買衣服。她留意到,整座城市的穿衣風格早已明顯日常化了。
「而家係 casual 咗好多,以前啲人唔會著牛仔褲波鞋去飲,而家唔同咗啦,而家 casual 晒啦。」
黃小姐坦言,自己其實「唔係好清楚而家啲人點睇着衫」,因為市場上出現了很多她無法理解的現象。像街邊那些五十蚊一件的成衣,她怎樣想也想不通那個成本結構究竟如何成立。
「你喺街度見到五十蚊店都有,但實際上點解可以咁平呢?我諗嚟諗去都諗唔通,點解可以咁平。」
她當然也知道,街上仍然有一批對穿衣很有要求的人。只是這種人已經不再佔主流。她更常看到的,是大部分人把衣服當成一種舒服、方便、好處理的日常用品。
「其實都分兩類人嘅,有啲人出到街你會見到佢著喺身上面啲衫好靚,好貴,但相信現代大部分人都比追求著衫要舒適。」
說到這種轉變的原因,她很快又把問題拉回市場本身。因為今天賣衫的地方,表面上選擇很多,實際上卻愈來愈集中在幾個大型品牌之中。大家買衣服的節奏也變得很快,換得快,丟得也快。
「你睇呢排天氣凍,街上啲人,個個著嗰件羽絨,唔係着 Uniqlo 就係着 Muji。以前唔同,以前真係有好多選擇。同埋而家嘅人追求快速換,呢件衫著一兩次就掉,唔要,再買,呢個係珍惜嘅問題。雖然我哋嗰陣都係大花筒,一出糧就買衫,但都無咁浪費,而家真係好快脆,淘寶淘返來不啱身就唔要。」
她沒有把這件事講成單純的道德批評,更多像是在指出一種整體節奏的變化。從前愛買衫的人也很多,但衣服進入生活之後,仍會穿上一段時間;今天的消費節奏快得多,衣服更容易變成一件迅速被替換的東西。當市場愈來愈習慣低價和快速,製衣端需要面對的,自然也不再是耐性、工藝和細節,而是速度和成本。這種改變最後回到生產端,也就成了板房和本地製造愈來愈難維持下去的背景。
VI死剩種
當市場節奏愈來愈快,最先承受後果的,很多時候仍然是人。談到現時香港製衣業面對的最大困難,黃小姐幾乎沒有猶豫,只用兩個字回答:「斷層」。對她來說,這不是抽象的判斷,而是板房裡每天都看得見的現實。如今仍然能夠獨立完成工序、真正掌握技術的師傅,年紀幾乎無一例外地偏高。
「你想搵一個裁床師傅,一定係超過六十歲。你能夠喺製衣行業能夠自己獨當一面做嘢嘅都一定是超過六十歲。因為無人去學呢個技術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直接,也幾乎把整個問題講完了。今天仍然站得住的人,大多來自上一個世代。更麻煩的是,中間幾乎沒有接續。她知道,斷層一路積下來,到了今天,早已不只是人手老化那麼簡單。年輕人很少進來,就算進來,也很難留下。香港現時的製衣生態,根本沒有提供一條清楚而可持續的路。
順着這個問題再講下去,便很快會碰到另一個更現實的困難。就算想培訓新人,條件其實也並不具備。
「解決唔到呢個問題。你要有配套先培訓到新人做嘢,係好多個問題堆埋一齊。本地工廠又無咁多錢去培訓新人,栽培一個肯學嘅人,首先佢要抵得住捱餓,就係咁簡單。」
她這幾句話裡,其實已經把所謂「傳承」為何變得困難講得很清楚。培訓需要時間,也需要工作量,需要有人教,也需要有一個可以讓新人邊做邊學的環境。可現實是,本地工廠本身已經資源有限,很多問題堆在一起,最後連最基本的培養條件都很難成立。就算放回她自己的板房來看,若真要帶一個新人,對方也不只要肯學,還要捱得住一段很長的低回報時期。生活成本高企,技術學習又無法即時換來穩定收入,這條路自然很快便把大部分人篩走。
一旦說到斷層,也就必須承認,這是多年累積下來的結果。當製衣早已不再被普遍視為一條可以放心走下去的工作路徑,技術自然很難延續。板房即使仍然在運作,也只能靠着少數仍然站得住的老手,撐住一個慢慢收縮的世界。
在人手逐漸斷裂的情況下,板房能否繼續開下去,最後還是要回到營運本身。黃小姐形容,現時只靠本地客,勉強還可以維持,但整個狀態已經相當繃緊。
「我哋呢度好慳咁去做嘅情況之下,只做本地客勉強能夠營運。係咪好多利潤呢?我夠膽講,真係無咩可能發生嘅事情嚟。夠唔夠 Job?我自己覺得一年比一年差。」
比起利潤,她更在意的其實是工作量本身正在慢慢縮小。對她來說,若有足夠工作量,至少大家每天還可以維持一種很單純的節奏,開工、做事、收工,日子便順着走。可現在連這種最基本的穩定感,也開始變得愈來愈難維持。
「如果夠 Job 我就會覺得大家開心開工,開心收工,但而家唔係太夠。」
這也解釋了她為何一直選擇只做本地客。板房真正接得住的,本來就是這種數量不大、卻可以讓日常工序繼續轉動的單。若是大單,客人自然會去找成本更低、規模更大的地方生產;反而本地客十幾件、幾十件的量,剛好落在板房仍然能夠承受的範圍內。
「本地客嘅單,唔會好大單。幾十件或者十幾二十件,其實係適合我哋呢啲板房去做。如果客人係大單,邊個都識去搵更加低成本嘅地方去做。但本地客佢哋做嘅數量比較少,即使去到幾遠嘅工廠做都好,營運開支都一樣大。」
她也補充,板房若要真正運作下去,單靠樣板其實遠遠不夠。樣板做完即止,數量又少,很難撐起一個穩定的日常節奏。真正能把板房托住一段時間的,反而是那些數量不算大、卻足以讓工序持續轉動的本地客。
「做板都有旺淡季,做板每一個款都係一件兩件,不足以養活一間板房。本地客嘅量可能係十幾件二十幾件,或者幾十件一百件,就可以支持板房一路運作落去。」
當被問到,如果有一天板房真的再做不下去,本地客是否便等於失去支援,黃小姐的反應反而很冷靜。她再次提及「地球村」的現實,只要願意,本地設計與品牌仍然可以將生產轉移到其他地方,大陸可以,馬來西亞也可以,工廠不會真正消失,消失的只是香港作為生產地的角色。問題到了最後,始終還是成本。
「香港地價貴,每樣嘢都貴。生存比較困難,要喺香港做,營運成本就太高。多貨做嗰陣就唔夠人手做,無貨做嗰陣亦都唔知應該點做。」
她把那種困難講得很平實,卻也很完整。成本、人手、工作量,三樣東西互相牽住,最後變成一種很難真正站穩的營運狀態。
談到這裡,再問她為甚麼仍然選擇繼續做下去,黃小姐的語氣明顯慢了下來。這一次,她沒有再從營運、制度或市場角度出發,而是帶我們回到很久以前,一句她從小聽到大的說話。她記得,父親常常對她說的,就是那句:
「當我接咗間板房做之後就諗返起,我細個嗰陣成日聽我老豆講『我哋車一針一線咁養大你哋㗎,好辛苦㗎』。」
可惜的是,等到她真正接手板房時,父親已經離世一年多。那種時間上的錯開,其實有點殘酷。她從小聽着父親講做製衣有幾辛苦,聽得多了,那些說話幾乎變成背景;直到自己真的坐到這個位置,開始為人手、營運、開支和板房去想,她才一步一步明白,父親當年反覆講的辛苦,原來並不是一句隨口的抱怨,而是一種她最後終於要親身承受的現實。只是走到這一步時,那個一路講給她聽的人,已經不在了。
「啱啱我接呢個板房嗰陣,我老豆走咗一年到。如果唔係佢又可以睇吓『嗱,而家我做緊啦,我又睇吓有幾辛苦』。」
黃小姐沒有把這件事說成甚麼責任,也沒有刻意把它拔高成一種使命。她說得仍然很平,像只是回到一個最實際的理由。自己從小就在這一行打滾,板房也好,製作也好,很多工序她都早已熟悉。走到今天,與其說是突然決定承擔甚麼,不如說是她很清楚知道,這些事情自己仍然做得來,手也還未生疏。既然如此,便繼續做下去。
「始終我細細個就掂呢行,接咗嚟做就覺得做得一日得一日啦。我都覺得喺製作呢樣嘢上面,冇乜嘢係難得到我。即然無乜嘢難得到我,咁就不如一直做落去。」
在很多個可以離開的時刻,她最後仍然選擇留下。原因其實很簡單,她還做得到,也仍然知道自己在做甚麼。這種留下來的方式,沒有甚麼很宏大的姿態,更不像宣言。它更像是把上一代的一針一線,安靜地接到自己手上,再繼續縫下去。
而當話題由個人再推回整體環境,問題始終會回到一個極其現實的位置:香港本地到底有沒有足夠的支持,讓這類工作長久存在。對此,黃小姐的回答一如以往直接,沒有太多修辭。
「你做匠人係要可以捱得餓,但係你喺香港係不能夠捱餓。就算你自己可以捱餓,你都要有好多嘅花費開支,你打開門每件事都係錢。再講,我當我哋而家好細心咁做好一件衫,擺擺擺,擺幾年都唔會有人買,咁無人買就要去堆填區。但你嗰啲外國擺擺擺始終會有人買,而且就係有時間畀擺。你喺香港係無得咁,邊有人會畀咁長時間你擺呢?」
她的意思其實很清楚。匠人和工匠群體的形成,最後仍然要依靠實際消費去支撐。若沒有穩定的購買,便不可能慢慢養出一個仍然能夠做這些事的群體。
「如果有人買就係有 support,冇人買就係冇 support。冇支持你何來會形成一堆工匠出嚟?」
黃小姐當然不是在責怪任何人。她只是把一個很現實的邏輯講出來:當市場最終只願意為低價付費,技術與時間自然會被不斷壓縮,最終就會消失。她甚至直接用最日常的消費選擇去形容這件事。
「我去買嗰件五十蚊嘅衫得啦,點解要去買件五百蚊嘅衫嚟著呢?可能喺香港嚟睇,技術唔係一件咁吃香嘅事。製造業都係相對上唔係咁俾人睇得起。」
這幾句話裡,沒有刻意的批判,更多只是把現象攤出來。價格很多時壓過了製作過程,也壓過了背後所需要的時間和手勢。消費者未必刻意拒絕本地製造,只是在日常生活裡,並不常被鼓勵去思考那一層。製造業長期被視為低回報、低地位,也很難真正吸引資源和新一代投入。
而當一個行業走到這裡,留下來的人又會怎樣理解自己所處的位置,便成了另一個同樣現實的問題。談到自己在香港製衣業中的位置時,黃小姐沒有試圖替自己加上甚麼浪漫化的角色。她反而用了一个很直接、甚至有點殘酷的說法來形容眼前的現況。
「講得難聽啲,我哋呢啲就係叫死剩種。呢種講法好難聽,但都係真嘅。大大小小嘅製衣廠都已經係一間一間咁已經執咗笠,剩低落嚟嘅就真係叫死剩種嚟㗎啦。」
她說得平淡,卻把一整個行業的退場濃縮在一句話裡。這裡沒有英雄,也沒有守護者的姿態。留下來的人,只是剛好還沒被淘汰,仍然站在原地,把自己仍然做得到的工序繼續做完。今天仍在運作的板房,與其說是復興的象徵,不如說更像是一段歷史尚未完全結束之前,留下來的痕跡。它提醒着人們,香港製衣業並非從未存在,它只是一步一步,被時代推到了邊緣。
VII依然
當話題走到最後,問題自然也回到最核心的位置:在這樣的現實之下,還要堅持香港製造,究竟意義何在。黃小姐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先靜了一下,像是在想,這件事是否真的需要再多作解釋。然後,她用一個近乎樸素的答案收住了整場對話。
「就係一個 Made in Hong Kong 囉。我哋以前細個就係做 Made in Hong Kong,做到而家,我仍然係做 Made in Hong Kong。呢個就係我哋所謂嘅價值。」
黃小姐這樣說的時候,語氣裡沒有甚麼要刻意證明的意思。那四個字對她來說,也不是後來才被包裝出來的標語,更接近一條一路做下來的工作軌跡。從小在工場幫手,到後來進廠、帶組、轉做跟單,再到今天接下板房,她始終都在同一條線上走。所謂價值,到了她口中,也不需要再額外附會甚麼宏大的說法,它本身就已經落在這段人生裡。
在這座早已不再以製造為中心的城市裡,這間仍然開着燈的板房,也許已經無法代表整個行業的未來。但至少在這裡,香港製造仍然沒有完全退場。它還留在一張樣板、一部衣車、一雙做慣了手工活的手裡,而 Made in Hong Kong 在這裡,不再只是標籤,也是某種還未被徹底中斷的做法與日常。
至少在這裡,它仍然被一針一線地延續着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