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II
訂單背後的隱形勞動:採賺員
I橋樑
正如裕豐時裝有限公司的負責人 Yvonne 所說,製衣從來靠的不是單一工序,而是一整條線能否順利接上。從板房、車間到後整,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守住,工廠才真正轉得起來。不過,在一件衫正式落到生產線之前,廠裡還有另一種同樣關鍵、卻未必那麼顯眼的工作:接客、跟單、溝通、排期,還有在不同部門之間反覆協調。這些事情看起來瑣碎,卻直接影響一張單能否由紙上走到廠房裡。而在製衣廠裡,負責把這一切扣在一起的人,往往就是 merchandiser 跟單員,俗稱「跟單」。
這次,我們訪問的是裕豐的跟單員 Ada。她在裕豐工作多年,多到她自己都笑說,不如索性用一個「N」字代替,因為連她自己也沒想過,會在這裡做了這麼久。說起自己在工廠裡的位置,她沒有先講職銜,也沒有先講職責,只是很快說出兩個字:聯絡。再補多一句,就是橋樑。
Ada 的工作枱設在工場之外,靠近會客室的位置。那天我們到廠訪問,她一邊照常處理日常工作,一邊又留意到我們還未吃早餐,特意安排了些點心放在會客室,讓我們做完訪問後可以吃點東西再走。正式談話之前,她便坐在平常工作的地方,和我們慢慢說起自己這個角色。
「如果話喺裕豐做咗幾多年呢,就用個 N 字代替就算啦,因為真係冇諗過係喺度做到咁耐囉,係十幾年以上㗎啦已經。咁如果你話喺裕豐我形容自己嘅位置呢,我覺得係一個聯絡人囉。點樣聯絡人呢,就係一個溝通嘅橋樑囉。」
她所說的這道橋樑,連接的其實是整間廠不同位置之間的來回。客和工廠之間要有人接,老闆和車間之間要有人傳,板房、辦房、生產線之間也同樣要有人在中間把話接住。很多事情表面上像是各有各做,但若中間少了這一層,流程很快便會卡住。
「溝通嘅橋樑包括就係我同廠之間啦,同客之間啦同埋同老闆之間,因為好多時有啲嘢,老闆未必會直接去問。咁又或者有啲車位又或者有啲工場啲嘢,佢哋亦都未必會好主動又或者好敢咁去直接同老闆表達。咁我就係嗰個角色。」
而這份工作真正麻煩的地方,很多時候也不在於某一件事本身有多難,而在於工廠裡的事情很少會自己排好先後。哪一套辦要先做,哪一個客要先覆,板房和辦房之間哪一邊更趕,車間現在頂得住幾多,客人一次過落了幾樣東西下來,哪一樣要先處理,這些都要靠人在中間不停排序。跟單很多時候做的,也正是這種把不同人的節奏重新排好,再一件件往前推的工夫。
「有時板房可能同辦房之間嘅角色就係追佢辦,又或者喂你冇嘢呀咁多套辦喺度,你要邊樣先呀,左手右手都係你喎。咁我就係要去做一個咁樣嘅角色,就係去排返你邊啲嘢緊要啲,人就去處理呢啲嘢。」
對客也是一樣。客人可以同一時間把很多要求丟過來,但工廠的人手和時間始終有限,不可能每一樣都即刻處理。於是,跟單很多時候要先做的,便是把客人的要求重新整理成工廠能夠處理的先後次序,再在中間不停協調、調動和取捨。
「咁同客方面嘅就係因為客可能好多時落咗啲嘢落嚟,咁我哋未必同一時間可以處理到咁多嘢,咁就係用我呢一個位置去同車間呀或者我哋生產嗰邊呀,再睇下譬如咁啱可能同時間有幾個客嘅時候,咁就要睇取捨去排邊啲係緊要啲囉。」
說到底,Ada 口中的「橋樑」,指的不是某一項單獨的職責,而是她每天都站在中間,把那些原本未必會自然接上的事情,一件一件接起來。跟單這份工作最基本的樣子,大概也正正在這裡。
II入行
像 Ada 這種一直站在中間、替不同部門接住事情的人,很多時候入行之前,其實未必已經很清楚自己將來會做這一類工作。她自己的開始,也沒有甚麼特別鋪排。最初接觸的,甚至不是裕豐現在這種針織製衣,而是毛衫。說起入行的起點,她語氣裡帶着一點很舊式的隨意,好像很多那一代入行的人一樣,沒有先想清楚甚麼職業路線,只是剛好有人約去見工,然後就這樣走進去了。
「其實嗰陣時我唔係做針織呢一方面先嘅,我係毛衫先嘅。咁無啦啦咁因為有個同學仔話,我哋去見工啦咁,咁咪兩個一齊,走咗去見工咁。」
那次見工,兩個人都被請了。她的同學去了生產部,而她自己則被派到 merchandising 部門。Ada 說到這裡時,也沒有把事情講得很戲劇化,只像是在回看一個很普通、卻後來一直延伸下去的起點。就是那一次分派,令她一路留在跟單這一邊,做到今天。
「嗰陣時嗰間嘅公司都好大下嘅,咁就一請請咗我哋兩個,咁佢就去一個生產部,我就唔知點解一去到我係冇話要做咩嘅,咁佢就派咗我去 merchandising 嗰邊,咁就由嗰個時候就開始咗 merchandising 呢一個行業。」
這種入行方式聽起來偶然,但放回她後來在工廠裡的位置,其實又有某種微妙的呼應。她不是那種一開始便站到最前面的人,也不是帶着很明確藍圖走進來的人。她更像是在人與事之間,一路接住,一路學會怎樣把混亂理順。說到底,這也正是她今天工作最核心的樣子。
不過,偶然入行,不等於只是隨便做做。Ada 說,自己其實一直都喜歡看人穿衫,也喜歡看一樣東西由無到有的過程。這份吸引力很具體,不是抽象地喜歡時裝,而是喜歡看一張紙、一個想法,最後怎樣真的變成一件掛在架上的衫。
「我係幾中意見到一樣嘢,由佢一張紙都無變到有嗰個過程。嗰件嘢係你行街或者甚至乎去 overseas,當你去英國又或者去邊度睇,去日本,見到自己件衫又喺嗰個架度喎,即係會有好似嗰種由心而發嘅滿足感。」
她所講的那種滿足感,其實很容易明白。對跟單來說,工作很多時候都落在文件、溝通、樣辦和時序之間,外人未必一眼看得到成果。可是當一件衫最後真的做了出來,甚至去到外地,在店裡或街上看見它,那種距離便會忽然拉近。原本只是紙上和工序裡的東西,忽然變成了現實裡可以被看見、被穿起來的物件。
Ada 提到,若有明星穿了自己跟過的款,自己也會很興奮。這種快樂不算偉大,但很直接,也很實在。某程度上,大概正是這種由紙上走到現實的滿足感,令她一路做下來,也令她在那些看似繁瑣、反覆、永遠做不完的日常裡,仍然覺得這份工作有意思。
III見客
等到一張單真正進來,跟單的工作也不是單純「跟住一個客」那麼簡單。Ada 解釋,第一步通常是先看清楚,這個客應該交到誰手上。因為工廠裡不同跟單各有自己熟悉的範圍,有些較擅長男裝,有些較擅長女裝。分得準,後面整條線才會順。
之後,一個客戶很多時便會由同一個跟單一路跟到尾。工廠本身不一定是主動出去四圍跑單,單會以不同方式進來,真正重要的是單來到之後,誰去接,怎樣接,後面又怎樣一路推進。這樣聽起來很平常,但對跟單來說,很多事情其實在分派那一刻便已經開始決定後面的節奏。
見客也是一樣。Ada 說,現在她接觸到的見客方式,和以前其實已經差很遠。從前對的是海外大品牌,見客很多時不是見一個人,而是見一整隊人。技術研發、品質監管、布料採購,各自有各自的角色,也各自帶着不同要求。那種見面並不只是坐下來談談款式,而是整個開發過程都在場。
有些時候,事情甚至不是在會議室裡談完便算。Ada 記得,以前曾經有品牌邀請他們連師傅一起去對方公司,直接同 model 當場試身;也試過有大品牌由朝到晚留在裕豐,請來 fitting model,不停試款、改款,再由師傅即場給意見。那種「見客」,其實已經和開發同步進行。
「有啲試過由一個真係一啲大 brand ,咁係由朝到晚過嚟我哋呢邊,請埋 fitting model 咁樣去試 fitting 嘅。」
相較之下,現在的見客方式輕便了很多。多數時候,Ada 面對的是品牌裡一個採購員,或者一個設計負責人,不再像以前那樣,一次過牽涉整隊人馬。表面看來,事情好像簡單了,但對工廠來說,很多以往由對方不同部門一同完成的溝通和判斷,現在反而要由自己這一邊補得更多。
而在這份工作裡,與同事怎樣說話,其實和見客一樣重要。Ada 做得久,對不同同事的性格、習慣和反應方式,早已慢慢摸出自己的節奏。哪些人要直接講,哪些人要轉一轉方式講,哪些事情要先問,哪些事情要先排,很多時候靠的都不是制度,而是長時間相處累積下來的感覺。
「譬如呢個同事咩性格,同事係點樣嘅,其實都好似有少少掌握得到。呢個同事你要咁樣嘅溝通方式同佢,所以啲嘢先會好啲。」
這句話看似很輕,實際上卻很能說明跟單工作的另一面。工廠裡很多事情未必有一條絕對清楚的標準線,更多時候要靠人去磨、去喬、去找到彼此之間最行得通的方法。客來了,怎樣分;事情多了,怎樣排;中間卡住了,怎樣推前一步。這些工作很少會特別被看見,卻幾乎天天都在發生。
說到底,Ada 口中的那道「橋樑」,就是這樣慢慢搭出來的。它連着客和工廠,也連着老闆、板房、車位、辦房和生產線上不同的人。她每天做的,很多時候都是把那些原本未必會自然接上的事情,一件一件接起來。跟單這份工的樣子,大概也正正在這裡。
IV兩種客
沿着這條「橋樑」的角色再往下講,Ada 很快便把話題帶到另一個她最有感的變化:客人其實早已不是同一種客人。她眼中最明顯的分別,並不只落在要求多與少,而是整個合作的邏輯都已經變了。以前接的是海外大品牌,流程龐大,牽涉的人多,時間卻壓得很緊。表面上看,工廠只是在跟一張單,但實際上跟的,是對方內部一整套還在不斷改動的開發系統。
「以前啲客麻煩啲囉。麻煩嘅原因係因為,好多時啲嘢有時間限制,譬如你同一樣嘢,你個 lead time 可能都係三個月,俾你由 development 開始去到做到嗰樣嘢,但係因為佢 involve 嘅人太多啦嘛,嗰邊人改啲,嗰邊人改啲,嗰下佢又唔會理你,個時間會做唔到,佢會逼你做返。」
這種「麻煩」,在 Ada 的說法裡,與其說是客人難相處,不如說是整個品牌系統本身太大。不同部門一路加意見,一路改,到了最後,時間若真的不夠,壓力仍然會落回工廠身上。工廠即使提出 delay,很多時也未必有真正的空間。因為對方的節奏一旦定下來,後面的生產線便只能盡量追。
而且,當時很多海外大品牌本身就帶着一種很強的主導姿態。Ada 提到,有時明明知道某個做法未必對,對方仍然會要求工廠先做一個 mock-up,再同時間起正式版。換句話說,工廠很多時已經不是在單純執行一個清楚的指令,而是要在明知未必最合理的情況下,先把事情推動起來。
「以前就係就算可能明知嗰樣嘢錯,你都同我做一個 mock up 出嚟,同時間做嗰件版,即係會咁樣囉。」
她講這些時,語氣裡沒有特別強烈的抱怨,反而更像是在回望一種舊有的合作秩序。那個年代的品牌系統本來就很完整,也很強勢。工廠有工廠的經驗與判斷,但很多時候,這些判斷未必會先被放在最前面。事情仍然要先做,樣辦仍然要先起,至於後面怎樣修正,很多時再說。
如果純粹講壓力,Ada 反而覺得,現在某程度上比以前輕了一點。以前做出口,有配額,有船期,也有飛機期,很多貨又是大訂單,又有很明確的季節性。一旦錯過了時間,影響的不只是一個部門,而是整間公司的損失。問題未必由跟單造成,但身在中間的人,始終還是要承受那份時間壓力。
今天不少單已經偏向香港本地,客人相對體諒,就算要延一個星期,通常也不至於即時出現很重的懲罰。少了出口年代那些一層一層壓下來的時限,工作在某些位置上確實鬆了一點。不過,鬆下來的地方,並沒有令事情變得簡單,因為麻煩只是轉了位置。
現在真正花時間的,很多時是陪客人由頭開始理解一件衫怎樣成立。Ada 說,以前對接的很多是內行人,細節一來已經很完整,厚厚一疊紙把要求寫得清清楚楚,工廠照着做便可以。今天不少本地客未必來自製衣背景,有些本來開餐廳,有些做其他生意,只是忽然想做一件衣服。於是,跟單要做的,便不再只是把清楚的要求交給工場,而是要由布種、印花、做法一路陪對方問下去、揀下去,把原本模糊的想法慢慢拉成一件可以落地的產品。
「而家有啲客,唔同以前我哋嗰啲內行人囉。即係佢哋係會知道件衫或者點樣點樣做,點樣去成個過程,你乜都唔知㗎嘛,咁你咪要由最初揀布開始。」
所以,如果說現在是否比以前輕鬆,Ada 的答案其實很準。時間上的壓力,某些位置確實少了;但跟單的工作內容,卻變得更像是一種陪伴式的開發。以前接住的是一套成熟但強勢的品牌系統,今天很多時候要面對的,卻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狀態:客人未必熟悉製衣,很多事情都要由工廠這邊補回去,一格一格帶着做。
V配套
而香港製衣這些年最大的變化,Ada 用一句話便點了出來:越簡單的款,越輪不到香港廠做。因為這類款式最先被比較的永遠是價錢,只要客人先看價錢,香港便很難再接到大量的基本款。
「最大嘅轉變咪啲好簡單嘅款,係唔會輪到我哋呢啲廠去做囉。因為啲客係要睇價錢。當一啲簡單款唔到我哋做,咁即係我哋個量已經係唔會有大量嘅嘢啦。」
也就是說,香港今天還能留下來的,多數已經不是那些容易比價、容易大量生產的東西,而是要求更高、細節更多、別處未必那麼容易接得順的款。工廠能夠補上的位置仍然有,只是範圍已經越來越窄。
只是,當香港往這個方向走,很多原本支撐這類款式的配套,卻又早已不完整地留在香港。Ada 提到,像車花、印花這些工序,不少早已放到大陸做。結果是,就算主要生產還在香港,只要客人的款式剛好需要這些配套,整件事也未必接得上。疫情期間,這個問題尤其明顯,一旦某些工序上不去大陸,單便很容易改道,轉去東南亞或其他地方。
「咁因為香港有一啲嘅嘢係已經唔係保留喺香港做囉。都係出咗去大陸車印花嗰啲嘢。咁你如果個客嗰款嘢係要做呢啲嘅時候,你已經唔可以畀啲單你做。」
對 Ada 來說,這種配套流失帶來的影響,不只是少了一道工序,而是跟客時整套說法都要跟着改。她越來越常要先想一個問題:如果客人想要的東西這邊做不到,還有沒有甚麼別的方法可以代替。因為替代方案若提不出來,客人自然便會去找下一個做得到的地方。
「你要諗下有咩其他可以代替嘅嘢畀個客,咁你又冇嘅時候,咁個客自然就唔會再搵你㗎啦嘛。譬如有啲客佢主要係做釘珠嘅,咁嗰段期間都冇得做呢啲,個客就自然會諗其他嘅地方。」
換句話說,今天很多工作其實已經提前到製作之前。客人可能只丟來一堆文字,說自己想要某種布、某種效果,但後面究竟可不可行,往往要靠工廠這邊先把手上仍然能用的選擇逐樣攤出來,再看看對方會不會揀中一個仍然做得到的方向。能配的布便盡量配,能給的參考便盡量給,先把一條路鋪出來,後面才有可能接到板單,再把整件事一步一步推下去。
沿着這條路再往下看,香港製衣業這些年的變化,其實不只落在工廠規模和單量上,也落在跟單員每天要處理的事情裡。Ada 形容,過去接到一張單之後,工作重點很多時是在想辦法把它一路推到完成;走到今天,很多工夫反而提前到客人真正落單之前。跟單要先替對方摸清楚,手上的想法哪些做得到,哪些要改,哪些地方勉強還可以鋪出一條路,再看看能不能順着那條路走下去。
Ada 的意思並不是說,香港一下子已經有很多工藝完全消失,而是那些原本還做得到的東西,選擇正越來越少。像釘石、打纜、壓褶、手釘這些工藝,目前仍然不是全然找不到人做,只是會做的師傅少了,市場需求也少了,所以一遇到比較特別的要求,工廠很多時第一個反應已經不是立刻接,而是先想有沒有別的方法可以代替。
「應該唔會話師傅退休而做唔到嘅,只不過係嗰樣嘢,已經唔係太多師傅可以做咁嘅。一啲可能係咩特別嘅嘢就會睇下有冇代替囉。」
所以真正落到工作上時,Ada 很少會第一時間直接答應。她很多時會先停一停,想清楚手上還有甚麼做法可以配,有沒有近似的工序可以轉,再回頭同客人慢慢講。若客人仍然堅持原本那套做法,後面便要再講時間、講成本,也講現實上接不接得住。
「即係盡量係喺嗰個階段遊說佢囉,如果佢真係唔得嘅話就先真係幫佢。好啦,咁你要預咗個時間,或者好貴㗎喎你都照跟呀,咁樣會問佢先囉。」
所以,真正令她覺得困難的,很多時候也未必是某一道手工突然完全失傳,反而是更前端的限制,尤其是機種和 minimum。她提到,現在不少本地品牌都想自己織屬於自己的 pattern,但一牽涉到特定機種、特定織法,問題便很快浮現。譬如某些做法需要特定起腳方式,又要配合橫間,最後卡住的往往不是技術上全然做不到,而是最低用量太大。若一個品牌本身只做小批量,卻又想一開便做幾隻色,每隻色都要用到幾百磅紗,最後用量自然遠遠超出實際需要,事情便很難成事。
換句話說,今天香港製衣面對的限制,很多時已經不單單是「有沒有人識做」,而是支撐某些工藝和花樣的整套條件,還容不容許它們繼續被做出來。表面看,工場還在,師傅也還在,方法也未完全消失;但一旦真正落到本地品牌、小批量生產和實際成本上,很多原本能做的選擇,其實已經慢慢變得不再實際。
VI香港製
談到這裡,再問 Ada,為甚麼到了今天仍然會有外國客選擇香港製造,她的回答反而很直接,甚至帶點笑意。她覺得,香港其中一個最實際的優勢,其實就是「我哋」本身。她所說的「我哋」,並不只是工廠,而是像她這種跟單員、整套溝通方式,還有工廠內部那種會自動替客人多行一步的習慣。
「咁香港嘅優勢咪就有我哋囉。因為我哋一定即係會比其他國內廠嘅 merchandiser 易溝通, 咁呢個應該係我哋畀外國客嘅印象,就因為我哋香港有呢個保證。」
在 Ada 看來,外國客之所以仍然會揀香港,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香港這邊始終比較易溝通。很多海外客聯絡工廠,本來就是丟一封電郵過來,希望你不用他解釋太多,便已經明白他想要甚麼,然後把事情做好。對他們來說,香港一直給到的印象,就是可以接得住這種要求,而且在品質上也比較令人放心。
這種所謂「保證」,在 Ada 口中其實不是甚麼空泛口號,而是很多很細微、卻做慣了的習慣。海外單一出貨,很難返轉頭,所以就算冇人特別催,香港這邊都會先把貨仔細查好才寄出去。這些位置平日未必會被特別講出來,但對一些外國客而言,這種信任正正就是他們仍然把單交來香港的原因之一。
「你知因為 overseas 嘅貨,你出咗去有事就冇得返轉頭㗎嘛,我哋就係一定會百分百查咗先出去。」
至於香港製造在本地客和外國客眼中的意思,Ada 反而分得很清。本地品牌很多時會把香港製造和本地文化、本地身份連在一起,所以堅持留在香港做,本身已經帶着一層很清楚的本土意識。外國客則未必會從這個角度去理解,對方未必特別在意甚麼本土文化,更多時候只是覺得,香港在某些位置始終較穩,也較好溝通,所以才把單交過來。
不過,Ada 對客人其實沒有一刀切的判斷。她不會簡單地說本地客一定比外國客好,或者外國客一定比本地客難。對她來說,真正影響一個客人態度的,很多時候不是地域,而是他手上有沒有 volume。當對方本身握着很大的單量,說話自然容易帶着一種自己有籌碼的心態,覺得單既然已經落到你手上,後面的問題便應該由工廠自己想辦法解決。
「如果佢自己揸住可能好大數量嘅單,好似有籌碼同我哋講咁『唔使理我哋點㗎喇,我係落單畀你㗎喇,你同我搞掂佢啦』,即係有咁嘅心態。香港品牌可能知道自己真係想喺香港做嘅話,佢好多時都會好配合工廠點樣先做到呢樣嘢,我哋暫時遇到嘅都明白我哋嘅難處喺邊,就會就返我哋。」
這段話其實也把本地品牌與工廠之間的一種微妙關係說得很清楚。若客人本身真心想留在香港做,很多時反而更願意配合工廠的限制與節奏,明白哪些地方難做,哪些地方需要調整。走到今天,香港製造仍然留得住一些客,背後未必只因為它代表同一種價值,而是不同客人各自仍然在它身上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。
VII誤解
對 Ada 而言,真正難的很多時候也不在客本身,而在客後面那條未必接得上的供應鏈。因為一件衫從來不是工廠單方面便能完成,客人要某種配件、某種物料、某種細節,但本地未必一定 source 得到。做不到,跟單便要再想有沒有其他方法,可以在不額外大幅加價的情況下把件衫完成。若連替代方案都找不到,最後便只能回頭同客講清楚,這件事要怎樣改,整件產品才真正成立。
「即係面對壓力,應該話係 sourcing(物料搜索)問題,因為好多時 sourcing 嘅嘢係睇下個客有啲咩數量去 source 㗎嘛, 因為個客畀咗張單我哋,而因為 sourcing 唔到嗰樣嘢,咁咪要去返個客度囉。調返轉個客可能就係,如果佢唔使 MOQ (Minimum Order Quantity 最低訂貨量)訂嘢嘅話,佢可能已經唔使咁貴啦。所以個壓力就係我要去搵物料嘅壓力,你 provide service 畀佢吖嘛。」
這種壓力,說到底就是 sourcing 的壓力。物料能不能找到,很多時又要看客人的數量達不達到最低訂貨量。若數量太少,很多東西根本 source 不到;若客人又不想付到那個量的成本,最後夾在中間的人,便是跟單員。她一方面要替客人找方法,一方面又要面對現實限制,這大概也是她每天最實際的工作難處。
說到這裡,Ada 很快又提到另一個她經常遇到的情況,就是客人對工廠本身其實有不少想像,有些甚至可以說是誤解。她幾乎沒有停頓便說「絕對有」。最常見的一種,是覺得「改少少」應該很簡單,好像東西都已經在眼前,補幾十條、改一下襪頭,應該不用甚麼成本。但對工廠來說,那些都是真正要靠工人時間和工序去完成的事情,當然不可能當作免費附送。
另一類誤解,則落在工廠本身。有些人會先入為主地以為工廠一定很污糟,真的走進來,反而會驚訝原來地方這麼整齊,連線頭都看不見。也有人會很直接問,為甚麼香港做不到大陸那個價錢。Ada 不覺得這類問題有甚麼奇怪,因為站在客人的角度,先問有沒有得平,本來就是很自然的事。只是答案同樣直接,香港和大陸的開支本來就不同,人工不同,成本不同,整體條件也不同,價錢自然不可能放在同一條線上比較。
「我哋出嗰份糧,一個係人民幣,一個係港幣,都已經唔同,所以冇可能相提並論囉。係呀,一定有人問,都預咗好多。喺佢哋角度,問都唔係錯嘅,梗係問咗先,希望有得平呀嘛。」
所以,面對新客時,Ada 很多時候要做的,往往不是一開始便談款,而是先把工廠本身的條件和優勢講清楚。由上到下,甚麼地方做得到,甚麼地方做得穩,香港這個價錢對應的是怎樣的工序和服務,這些都要先慢慢講。講得明,客人才會留下來,再發展到下一季、再下一季。
VIII稀有
只是,當這些說明越來越常出現,問題也不再只是眼前這一張單做不做得成,而是會慢慢延伸到另一個更大的問題:香港製衣本身,往後還有沒有空間留下來。談到這個前景時,Ada 沒有把話說得很滿。她先說,這其實是一個「好遙遠」的問題。對她來說,香港製衣從來不是一句行或不行便可以概括的事。它曾經是香港很實在的一部分,工廠曾經遍地都是,很多家庭也是靠這一行養起來的。所以今天若要問它可不可以繼續下去,她當然希望可以,但這件事始終不是單靠工廠裡的人自己便能決定。
「當然係希望繼續延續落去,因為呢件事唔係一朝一夕嘅,香港之前周圍都係工廠,個個可能都係打工,就養起咗成個家,我諗呢件事唔係我哋呢啲小市民可以做到嘅,應該可能要多方面配合,睇下點樣可以做得到,俾人知香港製造有幾犀利。」
她這種語氣,其實和整篇訪問裡的感覺很一致。她沒有把香港製衣想像成某種可以輕易復興的神話,也沒有很果斷地說它必然消失。她只是很清楚,若要它延續下去,情懷遠遠不夠,後面仍然需要整個環境去容納它。
而當前景本身已經不能輕易講得太滿,問題自然便會再落回另一個更實際的位置:香港製衣今天還剩下甚麼價值。Ada 的回答也很直接。某程度上,它之所以變得有價值,正正是因為它已經越來越少。少,並不自動等於高貴,但當一樣原本一直存在的東西,慢慢少到快要看不見時,人反而會更清楚感覺到,它原來不應該那麼容易就消失。
「如果你問我,我覺得價值就係,香港製衣而家好稀有,越嚟越少。」
說到最後,她又把這件事拉回一個很個人的位置。她說自己平時買東西也會看產地,食物會看,貨品也會看。若有幾樣選擇放在面前,她會傾向選香港的。這當中不一定有甚麼很大的道理,更像是一種很自然的靠近,一種對自己成長之地的偏向。由出世到現在,她一直都在香港,若有一天連「香港製造」這件事都忽然沒有了,她會覺得,那種消失本身就值得在意。
「我自己買嘢,就算有幾樣嘢俾我揀,我都鍾意揀香港嘅嘢。可能係嗰條根啦。由出世到而家都係香港,突然之間冇咗,所以就希望有保留嘅價值。」
對 Ada 而言,香港製衣的價值,很多時候不在甚麼很大的口號裡,而是落在她每天仍然要處理的那些具體事情之中。客人的要求要接,工廠的限制要講,做得到的要推,做不到的要改。也許正正是在這些來來回回之間,一件衣服和一間工廠,才仍然勉強接得下去。對她來說,所謂香港製造,始終是每天要面對、要接住、也要想辦法推下去的一件事。













